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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有多沉重, ...

  •   感恩节要到了。

      程遥本来对这种洋节不感冒,往年在老家也没什么人关注这些。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年轻人大多都很注重仪式感,这些带个“节”的都值得纪念和庆祝。

      小余姐和小陈他们讨论“火鸡”啊,“聚餐”的时候,程遥也跟着瞄了眼,图片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分食着一整只外焦里嫩的大火鸡,看着就很温馨。

      程遥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久到小余姐没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程遥,想什么呢?”

      “程哥,我们也去聚个餐,就感恩节那天?咱也去找个有火鸡吃的店,尝一尝呗!”

      程遥看了眼日历道:“周四……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周末你不更没时间?”

      小陈有口无心,小余姐却是看着程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敏锐地感觉到什么。想了想,小声问道:
      “你那天要去看你哥吗?”

      程遥动了动嘴唇,没应。

      他哪天都想去的,不在乎什么节。
      但他怕林汀并不想见他。

      小余姐看程遥不吱声,也不追着问,和一旁的小陈道:
      “其实火鸡肉挺柴的,还没普通鸡肉好吃,个头还大,没滋没味的。要不我们自己烤只整鸡,塞点香料进去,再刷层蜂蜜,可香了~”

      “啊啊啊,听着都馋了,小余姐,你自己会做啊?”
      “嗯哼~我们家新换的集成灶,带大烤箱的。”
      “我要吃,我要吃!”
      ……

      小余姐和小陈又贫了几句,转头柔声问程遥:“程遥,你来吗?”

      程遥想了想,犹豫地问道:“小余姐……我,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家的烤箱?”

      小余姐不用猜都知道他想干什么,干脆道:“没问题,你哪天要用提前和我说就行。”

      “谢谢。”
      -
      感恩节那天的中午,林汀的手机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两条消息:

      【置顶-程遥】:哥哥,今天感恩节,小陈他们说要吃烤鸡。你想不想吃呀?

      【导师】:我有个本科同学这两天来武大校招,他有个师兄去美国M教授那里做过博后的,也许可以帮你问问。晚上约了饭,你也一起过去吧。

      林汀面无表情地看着微信界面上,一上一下的两个联系人,良久,才放弃了似的抬手慢吞吞地打字回复:

      【林汀-导师】:好的
      【林汀-程遥】:不了,今天晚上要跟老师去个饭局。你们好好玩儿吧~

      程遥看着这条消息,又抬眼看了看桌上刚处理好的那只鸡。他起大早去市场挑的童子鸡,去了内脏,填了几颗板栗和香料在鸡肚子里,表皮刷了成黄油,正准备放进烤箱。

      “怎么了?不放进去吗?”小余姐边走过来边问道。

      程遥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回复了一个“好”。

      “小余姐,这只鸡,送给你吧。”
      “啊?为什么?你不是……”
      “嗯,我哥他说,晚上要和老师去个饭局。”

      小余姐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建议道:“要不,你还是先烤着吧。他们那饭局……估摸着都是喝酒,你哥哥估计也吃不上什么菜……”

      程遥闻言拧了眉问道:“和老师出去吃饭,也要喝很多酒吗?”

      小余姐叹了口气道:“嗯,他们这种和老师出去应酬的,基本都是老师带去挡酒的。”

      程遥顿时握紧了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握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给林汀发消息。
      他没有那个资格去干预林汀的事。

      小余姐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表情,轻声道:“要不,你早点去,让他吃一点再去,喝了酒也不会太难受。”

      “……嗯。”

      傍晚的路况不大好,下班晚高峰,东湖南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程遥看了眼时间,抱着背包,头靠在被水汽氲白的车窗上。

      还好他本来也没准备在晚饭前去找林汀。他不想打扰林汀,不想裹乱……他就想等他们吃完了再去找林汀。

      哪怕只是看他好好地回了宿舍也行……

      林汀稍微吃了点晚饭,六点多就按照导师的指示去商场的那家饭店里排号等位了。今天大小算个节,晚上出来吃饭的还不少。但他等了一个小时,号都过了两次,也只等到带着三岁小儿子的导师。

      “他们好像还有另一个饭局,估计要到八点才来。”

      林汀无法,只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刷手机。导师带着小孩去别的楼层玩,他百无聊赖地刷着屏。

      期间,程遥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他们也在外面吃饭,似乎是随口问了问林汀他们在哪里吃。

      林汀回了个店名,让程遥和他们好好玩。

      程遥又追了条消息:“是街道口那家吗?”
      “嗯。”

      林汀想了想,兴许是程遥好奇他们吃饭的地方,如果菜式还行,下次也可以带他来尝尝。

      又等了一会儿,陆续来了两个男人,穿着休闲装,看见导师的时候就笑着客套了起来,林汀站在一旁像个花瓶,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先打个招呼还是等他们寒暄完再说。

      导师好像也丝毫没有要给林汀介绍的意思,三人唠着嗑进了店,林汀也不知道人到底来齐了没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那三个人在小包间里坐下,林汀挨着老师的儿子坐下,导师依旧当他是空气,和两个老同学商业互吹。

      其中一个人瞥了他一眼,笑着问导师道:“大教授,这位是,你的高足?”

      导师看都没看林汀一眼,“嗯”了一声。林汀起身带着礼貌的微笑,弯了弯腰,道了声:“您好,我叫林汀。”

      对方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又继续攀谈起来,对着导师的儿子又是哄又是夸。

      林汀在一旁不动声色又面带微笑地听着,心里全是流汗猫猫头。
      尬……太tm尬了……

      坐了又快半个钟头,导师看了眼手机道:“老彭总算是到了。”

      他又转头对林汀道:“你去接一下。”

      林汀本想问问是去饭店门口还是商场楼下,可那三人又笑谈了起来,他也不好打断,只好起身去店门口等着。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脸色微红,看着像是喝过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门口的店员小哥殷勤地上前询问“几位”,来人说“人已经到了,在包厢。”

      林汀赶紧上前道:“您好,我是邵老师的学生。”

      “哦”来人上下打量了林汀两眼,眼神无遮无拦,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头,示意他带路。

      林汀忍着皱眉的冲动,仍旧挂着微笑道了声“请”。

      人总算是来齐了,饭店速度很快地上了几个菜和酒水,服务生撤了出去。

      林汀等着他们四人寒暄完,端着杯果汁起身道:
      “我敬几位师伯师叔。”

      “呵,一杯果汁,想敬我们三个人?哪有这样的便宜让你占的?”
      “小同学,不喝酒怎么能行呢?现在不锻炼酒量,以后怎么办?”
      “你这是不给你们邵大教授面子啊~”

      林汀在来之前就给导师打了个招呼,说是对酒精有点过敏,导师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

      此时林汀绷着僵硬的笑容,握着杯子的手轻微抖着,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只能用左手假意扶着右手腕,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你就喝一点,明天周末,也没要你们早起。”

      导师发话了,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否则今天这顿饭,好事变坏事,别说牵线搭桥,指不定要给自己埋几个雷。都是在一个圈子里混的,他不能一开始就把路走绝。

      林汀再三权衡,还是退让了。
      “是我不懂事,这就换。”他走过去换了酒杯,无声地,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过来又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笑容。

      大概是觉得他还算开窍,导师终于纡尊降贵开口懒懒地介绍了起来:“这个是化院的李老师。”

      “我敬李老师。”

      林汀压低了自己的杯沿和李老师碰杯,重又拿起来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瞬,抿了一口,好辣,他从没喝过白酒,被辣得几乎要睁不开眼了。但对面的人已经一口干了,他就算再不想,也已是刀架在脖子上了,躲不过。

      缓缓地喝完一小杯,只觉得从舌尖到食道到肠胃全被燎了一般。

      但还远没有结束。

      “这是彭主任。”

      方才那个啤酒肚晃了晃面前的红酒杯,挂着一点莫可名状的笑容,道:“我只喝红的,不为难你。”

      林汀便又换了红酒杯给自己倒了五分满。

      红酒的味道,他一样不喜欢。不懂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爱喝酒的人。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导师忽然起身说:“不好意思,我得带小孩回家了,太晚了要让他睡觉。”

      说着便推搡着自己旁边的小儿子站起身。

      “诶,你这……”李老师正在兴头上,伸手想拦。

      导师拿起酒杯爽快道:“我自罚三杯。”
      说完便是三杯白的下肚,李老师也不好说什么了。

      “你再吃一会儿吧。”

      林汀正想起身说和导师一起走,刚道了个开头:“那我也……”
      这下直接被堵回来了。

      对面的彭主任打断道:“诶,你不是想去M教授那里吗,这样,你们俩考考他,看看他英语水平怎么样。”

      这是彻底被钉在这儿了。

      导师从林汀身后走过,刻意拍了下他的肩。

      林汀忍着心口冒上的恶寒,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壮胆。

      待到酒阑宾散,林汀脸都笑僵了,咬牙忍着想吐的冲动,把几人送到店门口。其他两个老师商量着叫代驾,压根没理会身后的人,彭主任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也跟着另外两人扬长而去。

      饭店准备打烊,店门口实习的小服务生,看着还像个本科生,跑过来觑着林汀越发难看的面色,小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林汀摇了摇头,转身往角落里的洗手间走去。

      等终于吐了个昏天黑地,林汀几乎要记不清今夕何夕了。

      大脑被酒精麻痹,没办法思考,林汀卸了力,倚着墙面缓缓坐到冰凉的瓷砖上,下意识掏了手机出来,打开QQ,置顶的消息栏里还是那句他在酒桌上偷偷回给妈妈的晚安。妈妈早就睡了,林汀退出了QQ,看着满屏的APP出神。
      手指下意识戳到了微信的界面,和最顶上那个姓名,大眼瞪小眼地看了许久,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缓缓朝那里挪动,就好像在渴求着什么一般。

      语音没两下就被接起了。

      “喂?汀汀哥哥?”

      熟悉的声线传来,林汀没来由地鼻尖一酸,忍了忍,“嗯”了一声。

      “你们,吃完了吗?”
      “嗯。”

      “你在哪里?”
      “我……”林汀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不敢往下说,怕被对方听出异样。

      但程遥已经听出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是呼啸的风声,让他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传来,竟有一种空灵的不真实。

      林汀沉默了几秒,程遥以为他没听见,在对面不停叫着:
      “哥哥?汀汀哥哥!”

      林汀恍惚间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叫他,喊他,那时候声音不像这样有磁性,尖尖的小奶音里总是透着一点急切,好像你不给点回应,他就会一直一直喊,那急切里总带着一点怕被丢下的恐慌,让人不忍心。

      所以林汀总是藏不了几分钟就自己待不住走出来找他,又告诉他自己会藏在哪里,以后去那里找就行。

      某个角落,某个班级……那时候,他总以为,他们离得很近,程遥总能找到他的。就算被人欺负了,也能很快找到他哭诉。

      可是,在后来那样长的年月里,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谁也没找到谁。

      程遥,这些年,被人欺负、为难过吗……
      那些难过的时候,你有想我吗?有想找我哭一会儿吗?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呢……

      重逢后,林汀问过几次,问他当团长的时候有没有被人为难,问他找工作的时候有没有遇上麻烦,程遥一字未提,只道都“还好”。

      还好?还好吗……

      林汀在渐渐抽离的意识里苦笑,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在对方面前,强撑着一分从容。

      林汀不是怪他,是怪自己。现在的自己,大概再也没有办法让程遥那样放肆而毫无忌惮地倾诉、依靠了。

      原来自始至终,他能做的,都太少了,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破事都搪不过来,遑论他人。
      ……
      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林汀感觉到后背凉凉的,周围都是呼啸的冷风,只有身前贴着一个暖烘烘的物体,隐约能感受到一点热意。他皱着眉挣动了一下,身下温热的物体便停下了,把他往上掂了掂,熟悉的声音传来:

      “汀汀哥哥?你醒了?”

      林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程遥近在眼前的侧脸,他皱着眉想要拉开距离看清一点,手上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程遥转过头去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抬步继续往前走,闷闷地回了句:“来接你。”

      他不想对林汀说谎,却也不愿意告诉林汀,他其实在一直在楼下,林汀在楼上多久,他就在楼下多久。怕林汀看出什么,才装得那样不经意。接起林汀的语音时,他的手都是僵的,手机差点没握住。

      他更不想让林汀知道,他听着林汀在电话里的声音,脑袋里的弦就绷断了。

      林汀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冲进商场,在扶梯上三步并两步地上楼,找到那家店,见人就拉着问,像极了当初对着学校的名单反反复复地找,又不信邪地跑到每个教室门口张望,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

      有几个服务员被他吓到,差点叫了保安,有一个准备下班的小服务生,听见他嚷着说要找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犹犹豫豫上来问他,他这才转头冲进洗手间,找到了缩在角落里,不省人事的林汀。

      他不敢说,要是再晚一分钟,自己是不是先要出事。

      万幸,这一次,他找到了。
      所以,他真的,不想再放开这个人了。

      “我没事,谢谢……”林汀伏在程遥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说道。开口时的气息带着浓浓的酒气,灼热地铺洒在他耳畔。

      程遥的眼泪忽然决堤一般,潸然满面。不知为何,从来都缺根筋似的、无知无觉的人,一遇到林汀,泪腺就好像崩断了一样不受控。

      小时候看见他被毽子砸到头,哭得比当事人还凶,现在听着他有气无力地说自己没事,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敢那样放肆地哭闹了。

      成长,让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耀眼的林汀变得冷傲孤僻,也让那个傻傻憨憨的哭包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绪。

      但他不想要林汀对他说“没事”,林汀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伪装镇定,但唯独不需要在他面前坚强。

      他也不要林汀对他说“谢谢”,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林汀的感激。

      “林汀……”程遥沉声开口,冷风先灌了一嘴。

      林汀感受着身下的人逐渐加重错乱的呼吸,哽咽的声音像胸腔里哀思的共鸣,明明只是在叫他的名字,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悲伤。

      林汀皱着眉,使劲睁开眼,看见的却仍旧是模模糊糊晃动着的光影。

      程遥大概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了,没有再死死压抑哭腔,一点一点,呜呜咽咽地从紧咬着的牙缝里漏出来。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泪水被风干,泪痕又重新被滚烫的眼泪淹过。

      “不要……不要去美国,好不好……”

      林汀以为自己是出现幻听了,头剧烈地痛着,好像一口破种,被这沙哑的嗓音一撞,疼得“嗡嗡”响。但他却还是费力地分辨着那几乎要淹没在哭腔里的话语,心跳逐渐加快,脸上又开始烧了起来,刚退的那一点酒劲好像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汀汀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什么?

      “不要走……”
      为什么?

      “我舍不得你……”
      ……

      林汀想出声,想回应,喉咙却像被人死死掐住一般,他费力地想弄出点动静,但周身似乎都被酒精麻痹了一般,还没有身下的人走路的动静大,所以程遥恍如未感,只是继续喃喃地哭着,念着,走着……像是要背着他,走上一条很长很远,没有尽头的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自己终于离开了颠簸,胃里翻滚的难受也终于平息了一些,林汀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他皱着眉,不太舒服似的“哼哼”了一声,下一刻,感觉一只手环过自己的肩背,把自己往旁边一带。

      他被搂紧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侧脸贴着的衣物还飘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让人很安心,但衣服下的胸膛里,“砰砰”的擂鼓般的心跳却吵得他不自觉又皱紧了眉。

      下一刻,他感觉一个温热的物体贴近了耳侧,灼热的呼吸几乎要把他烫伤,一个低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像在念一句古老而神秘悠久的咒语,反反复复,有多沉重,就有多温柔:

      “我喜欢你。”
      “林汀,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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