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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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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汀怔怔地看着柜台里边,烫着馄饨的阿姨,菜篓子在滚水里上上下下掂着,飘散的水汽在空中氤氲开,把店里都濡得湿润温暖。
这大概就是烟火气吧,人间最平凡却又最难得的。
他看得出神,觉得自己这些天都没有如此平静过。
程遥在柜台前站着张望,又偷偷回头瞄着坐在那儿的人。
过了饭点,又是周末,学校里的小店没什么人。
林汀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很单薄。
程遥有些着急,却又不敢催老板娘,只能杵在那儿等着。
都怪他笨手笨脚,不然林汀早吃上了。
林汀饿一天了都!
程遥其实很想带他出去吃点好的,但一来晚了,二来看林汀的脸色也没有那个心情,还不如就近让他早点吃上晚饭,再饿下去真要送医院了。
程遥来的路上虚扶着他,怕他走着走着又晕过去,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没,林汀只说想吃带汤水的,程遥便还是把他带到之前打包馄饨的那家店。
他们老家那里吃的馄饨和武汉这里的不一样,个大皮薄,像元宝似的,在武汉这里却很难见到。难得看见一家连锁店,还有卖荠菜鲜肉馅儿的,就很合他们那儿的口味。
林汀要了一碗荠菜鲜肉的,程遥想了想,挑了个最贵的金牌虾仁,想着待会儿可以换给林汀吃。
馄饨终于端上桌的时候,林汀才从周身的冷意中缓过来,一口飘着榨菜末和开洋的汤入了肚,人才像终于活了过来。
程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汤,脸上泛起了微微的薄红,有了点人气,才舔了舔嘴唇小声道:
“哥哥,我也想尝尝荠菜的。”
“嗯。”林汀把碗朝他推了过去,示意他自己舀。
程遥边从自己碗里舀了个大的,边道:“我不白吃你的。”
林汀轻笑了一下,两个虾仁的换一个荠菜的,到底是谁白吃谁的啊。
“再舀一个吧,我吃不下这么多。”他嗓音有点低,还带着一点点哑,透着浓重的疲惫。
程遥也没勉强,听话地又舀走一个荠菜馅儿的。
两人很安静地对坐而食,谁也没说话。
林汀在外面吃饭一向很斯文,这会儿又倦得很,动作更慢。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胃口,饿过头了,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搅着,有点难受。但他还是先把程遥给他的两个虾仁馄饨吃了。
程遥平时打工的时候,赶时间,吃饭会快一些。但他的吃相和习惯并不差,不会吧唧嘴也不会把筷子勺子敲得叮咚响,就算想说话,也会好好地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才说。
他吃饭的习惯是小时候学着林汀的样子一点一点养成的,即便过去了这么些年也没有丢。
林汀平时不爱和人一起吃饭,因为他有点介意别人吃饭时会有的坏毛病。但程遥没有。
林汀吃了大半就吃不下了,对上程遥的视线柔声道:“你慢慢吃,别急。”
程遥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的吃了,再把林汀剩下的也舀进自己碗里吃。
林汀看着他吃饭的样子,默了会儿,轻声道:“饿久了吧?”
程遥鼓着腮帮子,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林汀很努力地笑了一下,道:“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等久了。”
程遥忽然鼻子一酸,他垂下头嚼着嘴里的馄饨,不想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的样子。
其实上午站在楼下的时候,他很怕——
一是怕林汀出事了才没有回消息;
二是,怕林汀不要他了……
他等过他的爸爸回家,等过他的妈妈醒过来……但他谁也没等到。
在那些执念一般等着,漫无目的寻找着林汀的日子里,他时常想,如果谁也等不到,谁也不要他,那他,也不必在这世间独活了。
可他找到林汀了,失而复得,他却仍旧患得患失。因为他心底一直都知道,林汀没有他,也会过得很好,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会结婚生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而他……他就像个小丑。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待在林汀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太想有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了。
林汀大约知道他心里的那些恐惧,所以才会格外心痛。
他还不如小时候会照顾程遥了,现在的他,连独善其身都难,好多时候甚至都是程遥在照顾他,迁就他……
林汀忍不住想,如果程遥今天就这么走了,那他大概,也会崩溃吧,哪怕不是今天,也不远了。
程遥吃完,揉了下鼻子,把两个碗端到柜台上,折返回来问道:“哥哥,再坐会儿还是?”
“走吧。”
“好。”
他们在深秋的夜晚,并肩走着。校园里不算热闹,大约都去外面过周末了,路上比平日里清净了许多。
林汀边走边努力想找话题:“你今天,都在哪儿待着啊,不会傻兮兮地一直吹风吧。”
程遥心道:差不多。
但他不敢这么说。
“没有,我在校园里乱逛来着,还去梅操那里看他们打排球了。”
“打得好吗?”
“……还行吧。”程遥没敢看着林汀说。
他压根没去。他一直攥着手机怕有消息来了看不到,也不敢走太远怕赶不过去。
但他还是得转移一下话题,不然林汀再问他真可能露馅。
两个人走着走着正好到了林汀宿舍旁边的水工结构楼前的一条路,平时林汀回宿舍都从这里经过。这条路上的路灯,偶尔会偷个懒,比如今晚,除了远近两个应急灯,路上都是黑漆漆的。
程遥看了看周围,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哥哥,你看这个仓库。白天,有只蓝尾巴的小鸟一直在撞门。”
林汀看了眼问道:“灰喜鹊吧?为什么撞门?”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它一下一下往门闩上扑,撞了好一会儿大概累了,就在那片地上休息一会儿,然后又飞起来撞。”
“……然后呢?”
“后来,我找了好大一圈,才在旁边那个厂房一样的地方找了个师傅,过来把门打开了。原来,是它有个同伴,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开着门的时候飞进去了,就被锁在里头了。我们进去的时候,那只灰喜鹊就趴在地上,大概是里面不通风,空气也很不好闻。把它放出来以后,它也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我差点以为太迟了……后来,它大概是休息好了,就扑腾着起来,和它同伴一起飞走了。”
林汀看着那扇又被闩上的小门,沉默着。
程遥站在一边看着他。
林汀背着光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他想,自己就像那只被困住的灰喜鹊,他被自己筑起的围城层层封锁困顿其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虚弱地在喊:
程遥……你拉我一把好吗……我想出去……
“哥哥,怎么了?”程遥看他许久没出声,有些担心,歪着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林汀终于动了动,扭过身,面朝着他,很轻很缓,声音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
“程遥,我……我有点累……”
尾音里有一丝沙哑的哭腔。
程遥几乎是下意识地靠近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人虚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后脑勺。
林汀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被他圈在怀里,像飘零了太久的船只,终于靠近了一个港湾。
程遥听见他很低很低,压抑在喉间和鼻腔里的哽咽。
他抬手安抚性地拍着林汀的后背,轻声耳语:
“没事了,没事了,林汀……”
从前,总是林汀这样拍着他的背,在他哭哭啼啼的时候安慰他,给他顺气,柔声说“没事了,程遥,不哭了……”
可他想让林汀哭出来。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优秀的,坚强的汀汀哥哥。
他只是林汀,只是程遥一个人的林汀。
哭也没有关系,脆弱一点也无妨。
“林汀,没事,哭出来吧……”
哭出来就好了。
林汀从小就不怎么哭,就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也是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因为他很早就知道,哭了只会给妈妈惹麻烦,哭了也不会有用……
小时候做错事了,林母就让他在门外自己一个人反省,哭够了再进来认错。
林汀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自己的妈妈比别人的妈妈还要不容易了,所以他也不愿意让妈妈烦心。
林母是当着拖油瓶长大的,她的弟弟出生后,她就是那个家里最多余的一个人。父母都是重男轻女的,偏偏她的考运又不大好,上完职高就去了钢绳厂。
她太想离开那个家了,所以到了年纪,继父给介绍了一个对象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她以为,她终于逃出来了,自由了,却不想,只是一脚又踏入了另一个泥淖。
新婚不久她就知道林父是个花天酒地的浪子。她也曾经大着肚子,抓着他摩托车的后座,不让他走,却被惯性带出一段距离,摔在了水泥路面上。
林父在外和人起了冲突,还被人构陷说是偷窃,进了局子。林汀的外婆带着林母上门去求和,求对方能私了。
“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跪下求他。”
于是林母大着肚子,把自己的尊严也一并跪在了膝盖之下。
这些,林母不愿意林汀知道,但林汀的外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全告诉了他。大概想让他一生都带着愧疚,去弥补自己父亲的错。
林母坐月子的时候因为怄气,一个人跑到屋外吹了冷风,从此落了一身毛病。
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林汀出生后没多久就提出了协议离婚,从此一个人带着林汀生活。
她也不想回娘家,林汀的外婆一早就拿话堵了她。
“孩子应该是奶奶爷爷带的,不是外公外婆带的。”
林汀两三岁的时候,林母在夜校上课,没办法,只能把林汀放在外婆开的书报亭。但下了课去接他的时候,便看见林汀一个人在店门口站着,小小的一只,因为怕冷只能贴着墙角。
林母还没问什么,外婆便先发制人地抱怨林汀不懂事,不肯喝水非闹着喝酸奶,顾客问他“爸爸去哪儿”,他又瞎说“爸爸和别人走了”……
林母看着林汀红着眼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的样子,又气又心疼。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林汀从来不是骄纵的性子,也不肯要别人买的东西。但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林母什么也没分辨,放下二十块钱,抱着孩子就走了。
第二天开始,林汀就跟着林母一起去上课了。林母的同学都很纳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坐得住,不吵也不闹的。
林汀一直都知道,他的妈妈是因为他,才不得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少有人敢断言自己的出生是没有错误的……林汀就是这样。
他没有办法赔给母亲一个好的丈夫,一段瑰丽的青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去拼自己,去成为人人称道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想让母亲开心,想让她有面子,想让她灰暗的日子能有一丝光亮。
林母虽然出生就不受重视,但她生性要强,对林汀的教育也十分严格。她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的闲话,更不愿意让人说自己孩子的闲话。她想让林汀优秀,有出息,要过得比自己好……
“汀汀,乖一点,听话。”
“林汀,争气一点,好好考。”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尊重”,所有的面子都是要靠自己挣的,脸面只能靠别人给。
林汀其实从小就不是喜欢被人关注的性子,他不喜欢当班干部,不喜欢去学生会,学了乐器也不喜欢上台表演,也不喜欢别人成天问他成绩夸他有的没的……
但他知道母亲喜欢,知道母亲费心和老师打点关系照顾自己,知道他按照母亲想要的那条路去走才能让她安心。
所以他从来都是这样,比起自己喜欢做什么,他总是会先选应该做什么。
林汀知道自己并不聪明,所以只能“勤能补拙”。他一路读到博,每年回家听母亲很骄傲地和别人说自家孩子是个“博士生”,他心里没有骄傲或喜悦,只有一点点还了债的庆幸。
这世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和爱,总是有理由有附加条件的。他和母亲的感情是几十年的相依为命,其他人的“喜欢”是因为他“优秀”、“体面”、“拿得出手”;他的外公外婆愿意笑着请他们母子去家里吃饭,愿意在亲朋面前介绍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他的父亲愿意年节里打个电话问候,愿意在圈子里吹自己的大儿子是名牌大学的博士……
林汀的“优秀”,不过是他“不得不”的习惯。
他知道自己也没有特别喜欢科研,只是不讨厌而已。扪心自问,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所以与其想那些没用的,还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好。
林汀是他导师的第一个博士生,但他进实验室的时候只有大三,上面只有一个师姐,实验室还是和另外几个老师的学生共用的。
大四一整年,林汀没有和其他保研的同学一样浪得飞起,甚至直到本科快毕业的那段时间,几乎所有同级的都在计划或是已经去毕业旅行了,林汀还是天天埋在实验室里。
甚至于放暑假了,他们必须退宿,林汀被导师安排进一个师弟的宿舍,但空调坏了,也找不到人修,他就在没有空调的武汉,熬了一个月……
这些,他其实都觉得还好,他以为年轻老师,指导多一些,会对自己的将来有更大的助益。
他不怕吃苦,只怕自己不够努力。
一直到师姐在毕业那年,和导师大吵了一场,质问“你是不是就把我们当科研工具?”,林汀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是,他们只是工具,连“工具人”都不算……他们只是别人向上爬要踩的垫脚石。
他能理解导师和研究生之间并不只是纯粹的师生关系,还有利益共存相互牵制,但他不理解人为什么就是不能给别人留一点余地……捕鱼还有个休渔期,薅羊毛就没完了?
他可以一天帮拿五六个快递,可以给带饭,可以白天送工具,晚上送家门钥匙……但他不能忍的是连研畜赖以生存的文章和数据也要拿去“分享”。
“二作”、“共一”、“双通”的把戏用得乐此不疲,什么文章不能拿去和别人交易?学生的劳动只是案板上的鱼肉,你分一块,我分一块……就是这么不值钱。
林汀不是没有争取过,但到底有所顾忌,不能真的不管不顾地闹,他也不屑于学那些开“抑郁证明”的,所以才不得已一退再退。
他知道系里流传着一个笑话:邵老师一分钱不给,他的学生也还是干得很“欢”,因为有林汀在带头“卷”……
很多时候,好像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也已经尽力了,但还是不得不对着“权威”低头。
长大以后,你获得的好像不是自由,只是妥协,不断地妥协、道歉,和这个世界,也和自己和解……
林汀也有觉得很难熬的时候,想要放弃,不读也罢。
但他又想,他妈妈不需要自己这样一个废物,所以他又挣扎着熬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的导师只是这天下众多导师里,不算太坏的一个……如果连一个老师都受不了,他将来要怎么面对更严苛的社会。
他没有太怨过谁,一切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哪怕重来一次,他应该还是会这样选,这世上没有更好走的路,人生不过如此艰难和更加艰难而已。
他知道他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即便累了也不敢停下,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了这些虚名,自己还算什么……
这些林林总总像久病难愈的沉疴,却也不过是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病罢了。
他曾经觉得没有人可以说,没有人愿意听。
但这个人好像真的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也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所以他只是用额头抵着程遥的肩膀,闷声道:
“程遥……”
“嗯,我在呢。”
“能不能,抱紧一点……”
“……好。”
程遥忽然想起来,以往很多次,他都问过林汀:
“汀汀哥哥,你累不累啊?”
“哥哥,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
林汀每次的回答都是“没事”。
但他其实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他从未出口的那句“不累”,只是因为——他是真的累了……
林汀……
你能不能,一直这样让我抱着……
我不想让你离开,不要你明明那么累却还在努力,还在勉强……
林汀……
我就在这儿。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