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汀哥哥》cei丁壳

13、第 13 章 这大晚上是

　　程遥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道：“因为……还想和小时候一样，去找你玩……小时候，你就对我很好，特别好……”

　　林汀被这句小孩似的话说得心里一酸。小时候，自己不过就是带着他玩过几次，这都算“特别好”，那……

　　“程遥。”
　　“啊？”

　　“你……”林汀顿了下，他没有打听别人过完的癖好和习惯，他对大多数人的经历都很漠然，没有任何了解的兴趣，更何况也没人喜欢被打听私事。

　　但他想知道，想知道程遥是怎么长大的，在这十几年里，在他曾经听过的只言片语里，程遥是怎么一路走来的。

　　“汀汀哥哥？”
　　“嗯……程遥，你和我说说吧，说说你这些年的事。”

　　“啊？”程遥有些不解，“我的事？我的事，都很没意思的……”
　　林汀笑了笑：“我想听。”

　　“嗯……”程遥一向听他的，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该从哪儿说。

　　林汀大概也觉得这么问有些为难人了，便给他挑了个话头：“你去跆拳道馆兼职，是因为在澄江的时候，也在跆拳道馆工作吗？”

　　“也不算，我经常在何叔叔的跆拳道馆里帮忙，他一直有教我些拳脚功夫，学会以后，我也帮他带一小部分课。”

　　“何叔叔？”
　　“嗯，就是……”

　　林汀似有所感，果然，程遥迟疑了片刻道：“我应该叫他后爸的。”

　　林汀感觉到程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些后悔了，好好的，去揭人家的疮痂做什么。

　　程遥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说到何叔叔，他也有些想念。

　　“何叔叔人很好，他是退伍军人，我妈妈走了，他也还是很照顾我。他让我在他开的馆里帮忙，教我很多东西。”

　　“何叔叔说，让我不要去听别人的闲话。”

　　“何叔叔还说，多做事少说话，别人就看不出我有什么不一样，要‘人狠话不多’。”

　　林汀“噗嗤”一声笑出来，委实被这个“人狠话不多”给戳中了。这还带凹人设的呢。

　　“怎么什么都是’何叔叔说’？这么听话。”

　　程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沉默了片刻。林汀静静地等着他。

　　“汀汀哥哥”
　　“嗯？”
　　“你相信我妈妈吗？”

　　林汀没有回答。

　　程遥似乎也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兀自接道：“我妈妈，她不是故意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何叔叔本来在部队里混得不错，但为了多挣点钱养家才退伍的。可是回来了才发现，他老婆已经跟了别人。”

　　林汀：……

　　“他们分居了几年，他才认识我妈的。我爸那时候那个样子，我妈想找个依靠……可是，可是人家都骂她是狐狸精，小三，婊子……”

　　“程遥!”林汀没忍住出声打断。

　　程遥默了默，低声喃喃道：“她不是……”

　　林汀觉得自己的心被攥得好疼，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不想再听那些人骂她，所以自己走了……”

　　林汀记得听母亲说过，程母是在家门口投河自尽的。那一阵子，小区里的老太太三两个凑在一起就爱嚼这件事，直把人反复鞭尸到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他听过很多版本，什么被姘头掐死了抛尸，什么被正牌找上门逼死……

　　她以为能一走了之的干净，竟也是妄想。

　　“何叔叔大概也觉得愧疚，离了婚也没有再找人，还一直照顾我。”程遥出声时，林汀才回过神来。

　　“我在市中初中没有碰到你，高中去了隔壁县的职高读，那里是封闭式管理，一个月就放两天假。何叔叔说，他前妻的家人有点麻烦，不想让我也跟着遭罪，而且我也该学会独立。”

　　“嗯。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老师同学，都还好吗？”
　　“唔……还好。”

　　嗯，那就是不太好了。

　　林汀大概摸透了程遥的习惯，一个对他好的人，他总是对细枝末节都如数家珍，对他不好的人，他就一带而过。

　　林汀想：真想现在就摸摸他的头啊。

　　“高中毕业后呢？”
　　“嗯……我考上了连云港的一个大专，但没去。”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程遥支支吾吾，他不想对林汀说谎，不想去是真的，但不想去的原因就不敢说了。

　　程遥不知道林汀会去哪里上大学，这世界太大，而他又太渺小无力。

　　所以，他选择留在原地等，林汀去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只要他会回来看看，自己就有机会再见到他。

　　林汀没有深究这个“不想去”，转而问道：“你跑到武汉来，你何叔叔知道吗？”

　　“嗯，知道。我在澄江就租住在他那个道馆楼上。我要走的时候提前和他说了的。”

　　“嗯？住在他的楼上？你之前住的那间房子呢？已经卖掉了吗？”

　　“没……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但我不想一个人住在里面。前些年比较忙，也没顾上找租客或是买家，就一直放着。”

　　林汀明白，那间屋子里，曾经有过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时光，如今只留程遥一个人，像一枚弃子。被一个人留下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和你爸爸，还有联系吗？”

　　“嗯，前两年他回来找我了。他现在戒赌了，在无锡的一家运输公司里开卡车帮人送货。我走之前去看过他，看见他在打井水洗衣服，我问他怎么不用洗衣机，他说老板嫌弃他们这些打工的不配用，连自来水都没接……我想给他买，他硬是不肯，我走的时候，他还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

　　林汀呼出一口气，问：“程娇姐呢？她还好吗？”

　　“嗯。”说起姐姐，程遥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姐夫是个聋哑人，但性格好，对我姐很体贴，就是现在带两个女儿，过得也不容易……我走前去他们家蹭了个饭，说我要去大城市打工了，我姐还很高兴，说要给我买新衣服……”

　　程遥的声音无波无澜，平铺直叙，林汀在他的字句里一点一点描摹这些年他走过的路，遇见的人……

　　他知道真实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远比程遥口述的这些要令人寒心得多。

　　但好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程遥，不管跌跌撞撞得多狠，多疼，都好好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程遥。”
　　“嗯。”

　　林汀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记得来找我。”
　　“嗯！”

　　“哥哥在呢~”
　　“……嗯……”

　　鼻音顺着电磁波传来，林汀知道，自己这大晚上是真的诛心了。

　　他故作严肃道：“也不许三天两头跑过来，好好上班，好好工作。”
　　“嗯！”

　　严肃不过三秒，声音里又带上了隐隐的笑意和温柔：“一周，来一次吧”
　　“嗯！！！”
　　-
　　病去如抽丝，林汀又断断续续咳了四五天才终于转好。

　　程遥心心念念都是去看林汀这件事，按捺着想问他病情的心思，每次发消息都是先扯些自己的小事，再小心翼翼问他“好些了没”。

　　这点怕招人烦的小心思被林汀看得透透的，也正因为看得透，心里才更暖。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想要见面的，又何止是程遥一个人。

　　待到重新获得“通行令”，程遥捧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心，更加珍惜能去看林汀的机会。

　　林汀不让他大包小包地给买东西，但他一直记得被教育过不能空手去看人，于是就顺路买杯鲜榨果汁，再买些小零食偷偷塞在包里、口袋里，见到人了，就像哆啦A梦似的，一会儿掏出一个来。

　　林汀没有拒绝程遥的这些“小动作”，他清楚，在自己心里，那道试图想要竖起横亘在他和程遥之间的屏障，从未真正存在过。

　　也许从一开始，他想保持的所谓的“距离”就不停地在被突破，他一寸寸后退，想要巩固心防，到头来却发现，祸起萧墙，敌人的主君不知何时早已被自己圈入了自己的领地。

　　长长的402号公交线，穿梭在武汉三镇之间。程遥坐着车，看着这条旅游路线沿途的风景，想的只是林汀静静地站在校门口等他的身影。

　　程遥没有告诉过林汀，他很喜欢林汀在等着自己的样子。

　　旁人等车等人，久了都会不耐烦，又或者无所事事，自娱自乐。

　　林汀等人的样子很安静，静静地选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荫头，手揣在口袋里，半仰着头看树叶，看阳光。

　　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就像一帧唯美的电影画面，让人想要永远流连在这段时间的罅隙里。

　　“汀汀哥哥！”

　　林汀转头看向他时，眼里就已经带上了三分笑意。
　　“嗯。”

　　程遥围着他转了两圈，问道：“哥哥，你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吗？”
　　“还好吧。”

　　“我这两次来看你，你好像都是一身黑。”

　　林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色T恤和长裤道：“倒也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最近在制的材料是黑色的，怕蹭到衣服上不好洗，就干脆买了几件黑色的换着穿。”

　　“哦，也好，挺酷的。”

　　穿黑色显白，程遥看着阳光下几乎要白得发光的人，想：
　　他的汀汀哥哥穿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他有点贪心，想看林汀穿各式各样的衣服，想看他任何时候的模样。

　　林汀一直都是以目的为导向的人，比起“想做什么”，他永远会先选择“该做什么”，然后省去所有不必要的麻烦。

　　而程遥，就是他处事模式里，一个最例外的例外。

　　明明是个怕热又怕晒还怕麻烦的人，三伏天里却还坚持每次都到门口来等着程遥。即便知道程遥早就把路线谙熟于心，他也没有省略过来接他的这个步骤。

　　大概，麻烦也是相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