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汀哥哥》cei丁壳

14、第 14 章 眼前不再是

　　这年的夏天来得迟，威力却更胜往年，被称为近十六年来最炎热的夏季。

　　七月流火，校园里蝉鸣胜过人声。

　　研究生向来没有寒暑假，林汀和同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商量着排好了轮休表，他排最后一个，在八月中旬。

　　他也有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林母从六月份就有意无意地问他暑假回不回去休息几天。林汀自然也想妈妈，想回去放松几天陪陪她。

　　程遥其实有点想和林汀一起回去，但林汀回去十天半月的，他这假不好请，况且暑期又是高峰，他开不了这个口，只能悻悻作罢。

　　“有没有什么要我给你带的？”林汀边收拾东西边和他聊语音。

　　“不用不用，你别拿太多东西，多不方便啊。”

　　“嗯，也是，家里那些特产也不应现在的季节。”

　　林汀一直以为程遥已经来武汉打工有几个年头了，程遥也没否认过。他不想骗林汀，但疫情期从江苏跑来武汉打工怎么听怎么有问题，更何况他也编排不出什么逻辑通顺的小故事，干脆就放任林汀的脑洞自己去给他脑补算了。

　　林汀想了下，在武汉购物也确实更方便，或者他回去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再买不迟。

　　他回家的时候一向都有习惯，会给妈妈带些伴手礼。小城市虽然也不缺什么，但林汀耳濡目染，对最亲的人总有一份礼节性的周到。

　　只是他也没意识到，程遥在他这里的待遇已经特别到能赶超他周围的许多许多人了。

　　“汀汀哥哥，你明天下午的车回去吗？”
　　“嗯。”
　　“一路平安。”

　　程遥心里想说的，其实是“早去早回”，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况且，林汀这两个月为了回复审稿意见和新实验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想林汀多休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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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汀一回家就大放厥词说要要当个猫条，除了吃饭就是蠕动，绝不多走一步路。

　　林母嗤笑一声给他发过去一个快递短信，道：“喏，你蠕动着去楼下取吧。”
　　林汀：……

　　他边下楼边给程遥发消息说道这件事。

　　程遥这会儿刚下课休息，突然被他萌到心巴子上了。

　　看来，林汀和最亲的人在一起果然还是更活泼一些。

　　“汀汀哥哥，澄江热不热啊？”
　　“嗯，我都快融化了，温度和武汉差不多。”

　　“啊，这两天走在大街上，我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冒热气诶。”
　　“我也。”
　　“QAQ”
　　……
　　两人聊着些没意义的话，直到程遥的下一堂课要开始了才结束。

　　林汀假期里都不爱回消息，师弟师妹们也大概知道他的习惯，不是实验确实有困难也不轻易来私信，只有没眼力见的导师会派点能用电脑干的杂活来打扰，所以林汀以前都是一回家就把手机搁远了装死。

　　但这次回来有点奇怪，林母看了他几次，他都捧着个手机，或是频繁地看几眼有没有消息。

　　“邵老师又找你了？”

　　“嗯？没。他上个月中说家里有点事，暑假可能顾不上我们的科研进度，最近出没得没那么频繁了，就偶尔晚上突袭一下。”

　　“哦，那就好。你前阵子投的文章怎么样啦？”
　　“改了又二审呢，有点麻烦。”

　　“嗯，自己的毕业论文，看着早点开始啊。”
　　“嗯，等开学吧，之前想和邵老师讨论下框架，他好像不太愿意，让我先做实验。”

　　“那你自己多上心，还有博后的事，也早点开始找找。”
　　“嗯，我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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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汀在家里过着猪一般的生活潇洒了几天，突然收到一条辅导员发的消息，让他去银行给在校期间绑定的借记卡开通业务，方便学校财会那里的收费。

　　也不知道又是学校的财会系统更新升级了还是银行又搞事了，左右无事，他准备下午去跑一趟。

　　林汀上大学以后，林母就搬了家。以前的小房子在老小区里，各项设施和物业管理都落后了。上了年纪，腿脚又有些老毛病，便想着搬去靠近市郊新修的小区。

　　新小区哪儿都方便，就是周边还没发展起来，办业务还是得去市中心。

　　林汀想着反正不着急，便等日头没那么毒了才出门，晃晃悠悠坐着公交去了市中心。

　　小城市的格局这些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动，只是主干道加宽了一些，路两边的店铺又换了一波。

　　林汀下了公交，还是导航搜索了一下才确定总行的新地址。

　　他看了看大概方位便朝那儿晃过去了。

　　街道样貌没有太大变化，这一片的老小区算是半旧不新，没到要拆迁的地步，但住着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是为了学区房的小家庭。

　　林汀对这一片还算熟，但也有好些年没走过了。边走边回忆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程遥家，以前应该就是住在这一片的。

　　办完了事，林汀也没着急坐公交回去。他也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晃进了旁边的小区。

　　程遥上完了下午的课，换了衣服准备去吃晚饭，再接着去打晚上的工。挎着包刚走到楼下的时候就收到了林汀发来的语音消息。

　　“程遥，你家以前是多少栋来着？”
　　程遥有点懵，问林汀“怎么了”。

　　“没，就是办事路过……你上完课了？”
　　“上完啦，你在外面？我能打语音给你吗？”

　　林汀直接弹了语音过去。
　　“喂？”

　　程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有好几天没有和林汀聊语音紧张得，他觉得林汀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就像这黄昏时分，泡着橘子汽水似的夕阳。明明很闲散，却莫名撩得他心襟摇荡。

　　“程遥？听得见吗？”
　　“啊，听得见听得见，汀汀哥哥……”程遥尴尬地应了声。

　　林汀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听得程遥耳热。
　　“下班了？吃晚饭了吗？”
　　“还没……还有点早。”

　　程遥很喜欢林汀询问他这些琐碎小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没什么大出息，能惦记的就是这么一亩三分地和芝麻大的小事。

　　但他的小事被林汀惦记的时候，他又会觉得，意义非凡。

　　“晚上还有班儿？”
　　“嗯，不过不是很久，不会很晚回去。”

　　“嗯。别太累，最近这么热，记得多喝水。”
　　“好~”程遥乖乖地答应了，忽而又想到林汀刚才问的。

　　“哥哥，你现在在哪儿呢？”
　　“呃，应该是，你家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里吧。”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说了嘛，办事，想着从小区里穿，近一点。”

　　“哦。你还记得我家住哪儿？”

　　林汀笑了笑：“只有个大概印象，但进小区了又不太认识了，里面的路是不是新铺过啊。”

　　“嗯，修了有些年头了，为了划停车位。”

　　“嗯……本来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你家的天井，转了半天才想起来，我好像没从围墙外面看过，也不知道哪一堵墙是后面是你家。”

　　“唔……”程遥也描述不出来，对着夕阳和人来人往的街道，歪着脑袋卡了半天。

　　林汀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了，忍不住又笑道：“你是不是自己也好久没回来过啦？”

　　“嗯——也，不是……我来武汉前还绕去看了一下的。”

　　“那也挺久了吧？”

　　“……”
　　程遥接不了了。

　　林汀刚想说算了，忽然听到旁边小路上有小孩的笑语声。

　　“哇，这里好香啊！”
　　“嗯，花香！是什么花呀？”

　　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站在墙根那儿使劲地闻，还没待找到，便被旁边楼里的大人喊回家吃饭了。

　　林汀朝着那里走了两步，隐约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香味。

　　“……我好像找到了。”
　　林汀的声音有点轻，程遥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林汀隔着那堵灰色的水泥墙，看不见里边现在的样子，却又好像能看见旧日的光景。

　　“找到你家的天井了。”
　　“我闻到花香了。”

　　程遥愣了愣才蓦地想起来——
　　八月仲夏，“夜来香”，还在盛放。

　　“夜来香，又开花了……”

　　隔着溽热的空气和茫茫人海，程遥觉得周身仿佛忽然一静，眼前不再是这个大城市华灯初上的傍晚，而是那一方天井里人约黄昏的晚夏。

　　“它还在开吗……”
　　林汀不是在问，他只是忽然想起一首歌，一首还挺应景的歌。

　　“嗯，在的。”程遥却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很认真地答道。

　　林汀笑了下，忽道：“小傻子，那不是夜来香……”

　　“啊？”

　　“那种花，不叫夜来香，虽然习性很像，也是晚上开花，但，它不叫夜来香。夜来香好像是，一种白色的花……”

　　程遥都懵圈了，林汀后面的话他都没听进去。

　　怎么会？那怎么会不是夜来香呢？妈妈说，那就叫“夜来香”啊。可是，可是林汀也不会错……

　　那它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的“夜来香”，还有，我自以为的那些……
　　到底算什么……

　　潮湿闷热的仲夏夜，夕阳最后的光华敛去，夜暮一寸寸浸染天际。

　　程遥坐在路边的挡车球上，心忽然像坠入一片寒潭，触底生凉。

　　那支并蒂的小花，是林汀第一次愿意从程遥手里接过的东西。

　　在那之前，除了程母和姐姐，没有人愿意从程遥手里接过任何东西。

　　或是被抢，或是被扔，又或者是被摔在地上碾踏，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嘲笑和谩骂……

　　程遥在还没太懂得人情世故的年纪，就已经隐约明白，什么是“晦气”，什么是“倒霉”……

　　他生来就是一个倒霉的、晦气的东西。

　　他给的，甚至他碰过的东西，没人会愿意要。

　　但他还是愿意给，因为除此以外，他想不到任何讨别人一点注意的方法了。

　　二十多年的时光里，他这笨拙的脑袋，记不得太多的事，哪怕是和林汀有关的许多。他那时年纪太小，细节都随着岁月一并模糊了。

　　他只记得，林汀笑起来很好看，林汀是对他最好的人……

　　林汀，他收下了自己送给他的小花。

　　他想，一定是因为，林汀很喜欢那种小花，才愿意收下。

　　他从未想过林汀愿意接过的，是自己送出的小花，不是任意一朵。

　　他不敢这么想，不敢把林汀的“喜欢”和自己挂钩。

　　他怎么配呢……

　　可是，那后来的好几年，林汀都对他那么好。重逢后，林汀也一如当年，没有因为这十多年的陌路而生分。

　　于是，再卑微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妄想。

　　也许呢，也许林汀，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就像——
　　就像喜欢墙角那丛肆意盛开的花一样。

　　这些年里，那座屋子慢慢被搬空，被闲置。曾经热闹的花圃早已荒芜一片，唯独墙角的那株花。

　　程遥舍不得啊。

　　他觉得那就是自己。

　　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曾青眼于他的人。

　　可原来，一切，从开始，就是指鹿为马的荒诞不经。

　　一枕槐安终有时，程遥有种大梦惊醒之感，只觉得疲惫不堪……

　　“程遥？程遥……你听得见吗？”林汀的声音把他叫回了神，但他还有一半魂飘在半空里，没有归处。

　　“……嗯，听得见。”

　　程遥的声音很轻，却又不知是音量的问题，好像气息都弱了好多，像是还吊着一口气在和他说话。

　　“怎么了？”林汀一向比较敏感，但着实没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低落了。

　　程遥没有回答他，反问道：“它叫什么？”
　　“嗯？”

　　“那种花，叫什么……”

　　“啊……”林汀仰了仰头，觉得空气里的香味较方才又浓郁了几分，“紫茉莉。也许是因为，它的花朵是紫色的，又有和茉莉相似的清香吧。”

　　“唔……”
　　“紫茉莉”，听着就土气，像是野花野草……就是野花野草。

　　程遥有些赌气，但又不敢和林汀说，支吾着小声问道：“汀汀哥哥……夜来香，长什么样啊？很好看吗？”

　　“没见过。”
　　“啊？”

　　“我也没见过夜来香，只是记得好像瞄到过一眼图片吧，老早以前了，没什么印象。其实会把紫茉莉认成夜来香的人很多，毕竟太像了，都在这个季节，还在这个时候。”

　　“嗯……”大概就是，东施效颦吧，所以遭人嫌弃。
　　程遥踢了踢路面上不存在的小石子，闷声不吭。

　　“怎么了啊？”感觉到小朋友好像有情绪，林汀的声音带了点笑，柔柔的，有点哄人的意味。

　　“汀汀哥哥，你……不喜欢紫茉莉，是吗……”程遥的声音有点气鼓鼓的委屈。

　　“嗯？谁说的？”林汀莫名其妙。

　　“可它不是夜来香……”这下委屈得显而易见了，隔着电磁波都溢出来了。

　　林汀失笑道：“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无所谓吧？”

　　“可是，可是，那歌里，唱的不是它……”
　　“不是就不是呗，那又不是我写的歌，唱谁都不关我的事啊。”

　　嘶——好像，有点道理啊。
　　程遥眨巴着眼睛，垂着头晃着一双长腿，默默地消化着。

　　没听到他反驳或是继续纠缠，林汀接着哄道：“我喜欢紫茉莉啊，‘紫茉莉’也很好听，哪里不如‘夜来香’了？”

　　“而且，听说夜来香的香味闻多了不好，紫茉莉的就不会，很好闻，花也好看。我当然喜欢……”还有那个送花的小男孩，傻兮兮的，却又很好逗，很可爱。

　　林汀想到小时候的程遥，眉眼都温和了几分。

　　“……你喜欢？”程遥小声地再三确认道。
　　“嗯，我喜欢。”林汀坦率地应道。

　　“那，那下次，我带你回去看！”程遥又高兴了，甚至还有点小兴奋。
　　“好。”

　　一旁的路灯闪了两下，亮起橙色的光晕。林汀又朝那面院墙看了眼，才收回目光，慢慢地往回走。

　　程遥恢复了精神以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这几日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了。

　　林汀就这么静静的听，偶尔笑一下，应一声。

　　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程遥说的事，只是在脑海里一点点描摹那个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人。

　　“程遥……”林汀忽而出声，程遥便止了话头。
　　“嗯？怎么了？”

　　“我——我下周一就回去了。”
　　“真的吗？你坐动车吗？我去接你好吗？”

　　林汀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程遥的声音透着明晃晃的愉悦，他忽然就不想说“不”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拒绝程遥。

　　他知道程遥很想见他。

　　而他，好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