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吻》糖下

12、第 12 章 台风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秦陨才恢复听觉，跟着众人鼓掌。
　　台上的少女双臂环抱自身，深深俯首。

　　秦陨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片飘远的云。

　　苏晓叶的电话再次打来。
　　“喂？”他接起来，声音有些哑。
　　“现在中场休息，快把相机送过来！”苏晓叶在电话那头催促，背景音里有人说话。

　　秦陨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后台方向。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在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哥，你发什么呆呢？”
　　小原的声音将秦陨从回忆中拽出，那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陨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困了。”

　　转身的时候，目光从篝火那边掠过，林深颜已经坐回温教授身边，正在低头整理披肩。
　　瓦卡递给她一杯竹筒酒，她笑着摇摇头，接过一串烤好的蘑菇

　　林深颜余光瞥见秦陨离去的背影。
　　他独自走在前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梭温和小原跟在几步之后，小原还在回头张望，被梭温拍了一下后脑勺，转过去了。

　　收回目光，蘑菇咬在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来。

　　深夜，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暴雨倾盆而下。

　　秦陨站在老式木窗前，窗框在狂风中吱呀作响。
　　“别担心，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梭温坐在竹椅上，悠闲地晃着，“明天一早准儿停。”
　　秦陨转身：“希望别出岔子。”顿了顿，“你先回去休息吧。”

　　梭温没有立刻起身，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秦陨，目光温和而沉稳。
　　“你跟那位医生小姐……”他的话刚起头，只说了一半。
　　“她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秦陨的话脱口而出，并没有迟疑。

　　梭温默了两秒，最后他只是点点头。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秦陨已经转过身去了，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房门关上的瞬间，秦陨脸上的平静骤然崩塌，呼吸也变得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他掏出钱夹，那是一个黑色的皮夹，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一阵，从最里层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十七岁的林深颜。
　　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短袖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对着镜头浅浅微笑。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右下角有一小块斑痕，是被水渍泡过的。

　　秦陨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笑脸，最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把照片重新塞回原处，动作很小心。
　　合上钱夹，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雷声突然炸开，轰隆隆，从头顶滚过，滚到山的那一边，滚了很久才消失。
　　窗外，雨还在下。

　　一夜暴雨，村庄的周围多处滑坡，黄色的泥浆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裹挟着断枝碎石，将进村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几户靠山的村民受灾，万幸人没有事。

　　清晨大雨初歇，村里人已经忙碌起来，扛着铁锹锄头清理道路上的堆积物。

　　林深颜和其他人挎着医药箱匆匆赶到受灾点，远远就看见秦陨正弯腰搬开拦路石。
　　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头发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汗水浸湿了，乖顺地垂落在额前，没了往日的凌厉。
　　他直起身，把石头滚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时目光正好撞上林深颜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瞬，林深颜先移开了眼。

　　“姐姐！这边需要救兵！”

　　小原蹲在临时搭建的简陋雨棚下，对着手肘直吹气。
　　雨棚是几根竹竿支起来的，顶上盖着塑料布，边角用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他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划出好几道口子的小臂，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混着泥浆。
　　他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林深颜，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林深颜放下医药箱，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挽起袖口。
　　“伤口要清创，会疼，忍着点。”
　　镊子触到伤口的瞬间，少年本能地缩手，手臂往后一抽，却被她死死按住。
　　小原龇了龇牙，到底没再动。

　　村长提着竹篮挨个分发热姜茶。
　　他弓着腰，一碗一碗地递过去，嘴里念叨着泰语，大意是“辛苦了，趁热喝”。

　　递到林深颜面前时，她摇头谢绝了，双手没空，一只手里是镊子，另一只手按着小原的手腕。
　　“姐姐，你跟我哥是不是……”小原的话被林深颜突然加重的力道打断。

　　镊子尖碰到伤口深处一小片嵌进去的碎石。
　　小原疼得龇牙咧嘴，这次却硬抻着脖子没再问什么。

　　“好了，记得别沾水。”

　　林深颜剪断纱布，她收拾完东西再抬头时，小原已经蹦跳着奔向秦陨，手臂举得高高的。

　　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小原仰着脸，嘴巴一张一合，语速很快，手还在空中比划。
　　秦陨低着头听，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拒绝的话。

　　最终秦陨被拽着往雨棚走，脚步有些迟疑，小原在后面推着他的腰，推一下走一步。

　　消毒水的气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秦陨在她对面坐下，竹椅太小，他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
　　他将受伤的手掌摊在桌上，掌心朝上，露出虎口处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麻烦林医生了。”他的声音显得礼貌又疏离。

　　林深颜左手托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她垂着眼，目光只聚焦在伤口上。
　　右手镊子精准夹住伤口边缘嵌着的一小片碎瓷。

　　“伤口割得有些深。”她放下镊子，补了句，“但没什么大碍，看着吓人而已。”
　　小原的脑袋从秦陨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陨垂眸凝视着面前的人。
　　这个角度，他看得见她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弧度，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眉毛微蹙着，不是因为困扰，是因为专注。
　　白皙的肌肤因热气透出淡淡绯红，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殷红的双唇微抿。

　　越来越高的气温让林深颜掌心出了汗，汗水黏腻着两人相触的肌肤。
　　林深颜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为秦陨清理着伤口。
　　消毒棉球在伤口处一下一下蹭着，碘伏的颜色在皮肤上晕开。

　　秦陨觉得痒痒的，不是疼，是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沉的眸底，难以察觉的情愫，也在此刻足以被窥见。
　　却在林深颜抬头的瞬间恢复如常。

　　“记得按时换药。”林深颜将纱布缠好，递过几片消炎药。
　　“多谢。”秦陨谢谢着接过药片，仿佛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林深颜点点头，接着去帮另外的村民处理伤情。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昨夜的积水在午后被蒸发殆尽，蝉鸣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胀。
　　空气里浮动着湿热的水汽，呼吸都变得黏稠。

　　木楼前，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下。
　　秦陨换了身亚麻色的休闲装，正优雅地沏着茶。

　　“我去后山看过了。”梭温坐在对面，吹开浮沫轻啜一口，“那些花株倒是顽强。”
　　“昨夜暴雨连石阶都冲垮了，”他放下茶杯，“偏它们开得更艳了。”

　　秦陨放下茶壶，他的目光越过梭温的肩膀，捕捉到远处蹒跚而来的身影。

　　林深颜和瓦卡正艰难地搬运着医疗器材。
　　瓦卡左右肩膀都挎着东西，双手抱着个沉甸甸的纸箱，每走一步都在喘，嘴里不停嘟囔抱怨着组长的安排。

　　林深颜也没好到哪里去，纸箱的边角抵着下巴，她不得不仰着头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此刻，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懒得出了。

　　路过菩提树时，林深颜一个踉跄。
　　菩提树的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她的脚尖踢到其中最高的一根，身体前倾，重心偏离，纸箱从手里滑出去。

　　瓦卡急忙伸手去扶，却因负重太多而动作迟缓。
　　他肩膀上的东西往下滑，怀里的箱子晃了晃，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跟着一起摔倒。

　　眼看着她就要摔倒——

　　秦陨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侧。
　　他的动作太快了，一只手稳稳扶住她摇晃的手臂，另一只手接住了从她怀里滑落的纸箱。

　　“多谢。”林深颜站稳后抬头，看清是秦陨后，明显怔愣了一下。
　　梭温的声音适时响起：“两位医生，过来喝杯清茶歇歇吧。”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待会儿我们帮着把东西送过去。”

　　瓦卡听见这话，高兴坏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他立刻放下东西，堆在树根旁边。
　　然后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竹椅上，竹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林深颜也坐了下来。

　　竹椅的靠背很低，几乎只有腰那么高，她坐上去的时候，后背悬空着，找不到支撑。
　　她把药箱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却觉得头晕目眩。
　　秦陨递过来的茶杯，她差点没拿稳。

　　林深颜的手指碰到他带着凉意的指尖，才稍稍回神。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飘。

　　“林医生似乎中暑了。”秦陨被她手上的温度烫了一下，他注视着她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面颊。
　　“是吗？”林深颜将手背贴上额头，“是有点烫。”

　　“不如我和这位小兄弟先把东西送过去。”梭温已经站起身，顺手拎起地上的纸箱，“林医生你先歇着。”

　　瓦卡几杯清茶下肚，瞬间恢复了活力。
　　他从竹椅上弹起来，动作麻利，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嘱咐：“林医生就在这休息吧，这里凉快，也清净，我会跟温教授说的。”

　　小原正要往林深颜身边凑，梭温眼疾手快，往他怀里塞了个包裹：“这个你拿。”
　　包裹不大，但挺沉，小原双手接住，回头看了林深颜一眼，又看了秦陨一眼，跟上了梭温的脚步。

　　转眼间，菩提树下只剩林深颜和秦陨相对而坐。
　　树荫很大，但此刻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都不说话。
　　顿时气氛有些尴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