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青崖》寂泠雨

7、渡口 “娘，我走

　　“娘，我走了，以后自己保重。”这一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吃完在家的最后一顿饭，他背上包袱，拿了剑，向娘亲告别。娘亲送他到门口，止了步。她很清楚，作为一个杀手最忌讳的就是牵绊。但是，她仍是一个妇人，在这一刻，她如同所有的娘亲，放不下心来：“鱼儿，恨吗？”一直以来，她都不敢问这个问题，害怕那个答案。但是今天一别，也许永远不会再相见了，她太不愿意带着这个疑问过余生。“不，娘，也许…这就是我的人生。”他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的身后，那个曾是杀手，在自己的丈夫被人杀死时也坚强地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妇人，无声的哭了。自己的儿子在二十年后终于也要离开了，就如同他的父亲。而这一去，也许再不会回来。当自己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男人都失去了，她一个人依然要静静地把日子过下去。
　　他的步子坚定，心里却是落寞的。但是那又怎样呢？世上的人这么多，不知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呢。他走过熟悉的小路。走过铺着青石板的河边。走上小石桥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他们一同坐过的栏杆。她今天当不会出现了吧，这并不是她可以出门的时候。但他终究是没有伸出手。留恋只会影响他初见的速度，除此之外，无它。
　　“银哥哥…”他正要迈下最后一级石阶，身后忽然传来叫喊声。声音不重，似乎是一个幻觉。但是他还是转过了头，他可以离开娘亲，躲开回忆，撇下一切，却无法拒绝这个声音的呼唤。这是不对的，他知道。可能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而死。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样一个羁绊实在是太可怕。但是他终究还是转过头。对于他，内心的执着让他自己都觉得危险。
　　碧衫的少女，不，女子扑进他怀里：“银哥哥…”他抚摸他的长发，一直没有表情的脸柔和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抱住的是整个世界。“别了，婉儿。”不再是再见，而是永别了。女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银哥哥，我会一直等你，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一定要来找我。”“傻丫头，明年就要嫁人了吧。等我做什么。”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仿佛她永远都是初见那日天真的小丫头。“不”，她倔强地昂着头，“不管我以后嫁给谁，我都会等你回来。我一定会等你。”不再是“婉儿“，而是”我“。那样的语气让他震惊和疑惑。她是在什么时候忽然长大，由那个丫头蜕变成眼前这个女子的呢？他静静的看着他，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她的容貌：垂到腰际的漆黑的长发，柳叶眉，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一双眼睛里光芒流转，鼻子秀气，嘴唇红润如樱桃。她是他内心全部的儿女情长。
　　金色的阳光撒咋爱他身上，是她周身都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美丽不可方物。
　　夕阳下，他终于静静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触碰她的嘴唇，那感觉像是无可抑制地要饮下一杯鸩毒。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经过她的嘴唇，再流到他的嘴唇。他对他耳语：“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北面天空的那颗星星落下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了。”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然后，他走了。
　　走出很远后，他才敢回头看，那座小石桥上，坐着一个碧色的影子，在夕阳下静静地歌唱。桥下的河水带着黄昏的阳光缓缓流淌，旁边的桃林正一片绿意盎然，那一幕仿佛会在他的生命里永恒。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那首歌原来是一首守候的歌，是一种似乎会永远延续下去的等待 。
　　如果北面天空的那颗星星真的会落下的话，我也应该会有机会回到你身边吧，其实，只是希望这个善意的谎言能够保护你，直到你忘记我，希望，那一天能早一点到来，你就不会再哭了。尽管你忘记我我会难过。
　　当初他介入他的生活就是不对的。但是既然她出现，他就注定会被卷进这一切了，这一点他一直都清楚，虽然他一直没有放弃挣扎，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但是，只要她出现，他建立起的一切戒备就会全部坍塌一无所用。若不是那样，不会每天在桃林练剑，远远看见看见她来，就会躲到树上去，树枝吃重，桃花总是在她来时落得特别多。她不知道那天原本是他娘亲去放河灯的，只是因为他去帮娘亲打酱油看见了她，他才会自告奋勇去放。他想认识她，成为她的朋友，尽管他早就知道他有一天是要走的，尽管他知道最终至少有一个人会伤心难过，但他还是那样做了。即使她是鸩毒，他也还是会去喝。
　　那么，婉儿，再见了。虽然不知会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