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青崖》寂泠雨

6、空花如梦 仿佛一个讲

　　天气已有些炎热，夜里却下起了雨。乡村里的人向来睡得早，雨幕下的村子宁静而安详。
　　一片黑暗中却有一个窗户安静地亮着，透出昏黄的光。那种昏黄莫名的让人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在这种微凉的天气里尤甚。
　　在这样一个雨夜，安静的小村子里，一个少女独自清醒着，坐在窗前，在灯下认真地抄写着什么。平铺的宣纸上列着娟秀的字迹：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好悠远的惦念。”少女轻声，脑中却浮现出一个人的微笑，灿烂如五月的阳光，温暖而和煦，仿佛能照亮最深最深的黑暗。十五岁的少女在夏夜抄写诗词时忽然想起了一个既不是父亲亦不是兄弟的异性的脸，这意味着什么，那时她并不清楚。她只是隐隐觉得这并不应该，因为父亲早已为她定下婚约。那是他们家的一位世交，在父亲罢官后仍表示会遵守约定。“婉儿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以后也还是会嫁入大户人家。”父亲私底下常常这样说。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桃花展眼落尽，再没有理由随便跑出去。虽然住在小村子里，小姐毕竟是小姐。她像以前一样，每天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女红，学习礼法，学习一位小姐所应该知道的一切。一切一如往常。那个人的出现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仿佛会永远成为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三天整。没有见面。
　　当手上的针第九次刺进手指，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
　　心脏里不知何时住进了一个人，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个声音。“这是一首什么歌呀？”“你都淋湿了 ，不介意撑一把伞吧？”“这个时候出来，是为了放河灯吗？”“对了，刚才叫我哥哥吗？”“我还是送你吧，路怕不太好走呢。”“你住在哪里呢？到路口说转弯哦。”“婉儿，你好啊。”“婉儿，这样把花丢掉很浪费啊。”“婉儿的头发好长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婉儿，回去吧。”婉儿，婉儿，婉儿。
　　她看着手指上一粒血珠子，一个人的微笑现在上面，温暖而明亮。她心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惦记他，只觉得他和自己都是这个村庄里不一样的。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子里，他却在练剑，她却在学着成为一个小姐。他们都是不一样的人，而他对她很好。她想起桃树下的那些石板，微微笑起来。
　　四天整，手里的湘管不自觉地在宣纸上落下了两个字。
　　五天整，梦里出现了一个人的笑容。
　　六天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呀！”她正坐在窗前灯下写字，却看见篱笆外一张脸，险些惊叫出声来。那张脸却并没有消失，只是侧脸，慢慢地走开去。她有点害怕，却还是踮着脚悄悄走出去。父亲和奶娘都各自去睡了，可不能吵醒他们。
　　她走出门，看见的果然是那个人，欢欣地开口：“银哥哥怎么会在这里？”对方却着实吓了一跳，然又很快镇定下来，拿手拍了拍她的头：“这么晚了婉儿怎么跑出来了？”婉儿低了头，脸微微红起来。
　　“呀！今天星星好多。”她忽然指着天说。“哪有？”他抬头。她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星星，只是突然灵机一动。她抬着头搜寻了好久，指着老远的一个地方：“喏，那里有一颗。”他想说：“滚，只是一颗而已。”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阳光灿烂的笑。
　　“喂，想不想上屋顶坐坐？”他问婉儿。“上…屋顶？”“对。”他两手扶着她的肩一跃而起，又借着篱笆助力，嗖的一下上了屋顶。“啊！”婉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脸色有点发白。
　　两人在屋顶坐下来，她一只手紧紧抓住银鱼的手臂，有点害怕。
　　没有什么对不对，每天晚上见一面成了一个习惯。有时候看她写一会儿字，恶作剧地抢抢她的笔。有时候一起在屋顶坐一会儿，尽管她还是会害怕地抓紧他的手臂。有时候只是说一声：“早点睡啊。”“嗯。”然后各自离开，睡觉。
　　直到有一天，他带来一坛酒。两个人坐在屋顶时。他说：“明天我要走了。”听起来像一个玩笑，于是她就笑了：“骗人。”“没有骗人。来，喝一杯，不送送我吗？”他递给她一个杯子，给她倒上酒。婉儿愣住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分别。尽管他常说他有一天是要离开，但是总当做一个玩笑，如此突兀的别离像是桃花林里的桃花一夜之间死去那样的尖锐的犄角，忽然冒出来。“什么时候回来呢？”什么时候回来呢，后天，还是大后天？“不会回来了，也许。”“为什么？”他笑了：“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婉儿不是也要嫁人了吗？”“骗子，我不要喝骗子的酒！”婉儿站起来就想离开，却忘了自己是在哪里。第一个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毫无悬念地被接住，落在篱笆外的地上。然后毫无悬念地开始哭泣，头埋进膝盖再不肯抬起来：“骗子，骗子…”银鱼看着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她的身子，轻拍她的背，叹气：“婉儿，别哭了。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一天会走的吗…”银鱼，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一天会走的吗，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来，喝一杯吧，送我。”
　　“骗子…婉儿不会喝骗子的酒…”一直只有这一句话。
　　叹气。
　　叹气。一直只有叹气。
　　仿佛一个讲得好好的故事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所有的尽管已经预知结局的人还是统统不知所措。一个哭泣，一个叹气。一坛酒，寂寞地被放在一边，没有了原本该有的结局。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随时有被流云遮盖的可能。人也是一样，有时因为在错误的时间抬头也许接着就永远擦肩而过。
　　那天的最后一句话。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空，轻声：“那北面的天空有一颗星星，我答应你，那颗星星落下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