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60、重回岛屿 一遥做了一

　　秦可漫步在午夜的古城，他熟稔地爬向狮子山，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去“夜间营业”，因为“夜间营业”已经不会在夜间营业了，他的主人已经离开古城了。而自己的店铺Underground还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姨妈的恋人终究还是没有来，秦可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不过这对秦可来说也不再重要了。他准备在古城继续待一阵子，他好像喜欢上了这里的阳光和空气，这里悠闲舒适的氛围，这里的艳丽和热烈。至于更远的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属于思考了也没有用的范畴，索性他也就不思考了。
　　秦可已经三十岁了，原本应该是而立之年，但他依旧一无所有。原本让秦可恐惧的一无所有的人生，等到真的经历了，他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此刻他已经不被囿于格子间，为了拿到工资忍受老板的二手烟，被毫无人道的突然拉去加班，像一个工具一样作为这个社会机器亿万最不起眼的分母之一。现在他哪怕仍旧一无所有，但至少他可以自由的呼吸，去体验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独特性，去拥有自己的人生故事。他想一直以来困住自己的，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秦可爬到了古城的制高点。山顶清凉的夜风吹干了每一寸皮肤，秦可眺望着眼底陷入沉眠的古城。他想在他的眼睛里，在古城青灰的片片砖瓦下，在他分辨不出的地方，有Underground，有“夜间营业”，有“从前”。
　　他想到了古城的清晨、午后和夜晚，想到了自己遇到的那些人，林白，一遥，还有林境。他想到了那些关于白鲸的一千零一夜，他也想到了一个词，“鲸落”。
　　鲸的死亡，却给大海中其他的生物提供了养分，成为了一座陨落于海底的岛屿。
　　秦可想到了那些走过他生命的人。他们相遇，又告别。
　　他想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又该如何面对失去。
　　拥有不该是一种状态，而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就像是鲸落。无论你是否停留在我身边，你曾经的爱与温柔，都将永恒的滋养与照亮我。
　　“夜间营业”和“从前”，甚至是未来某天的Underground，它们终究都可能不再存在。
　　但是它们确实存在过。并且在走进过它们的那些人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一遥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圈。公司向他索要了超过他偿付能力的违约金想以此逼迫他继续留下，但是一遥不太喜欢被胁迫。在一系列让一遥头疼的解约官司之后，赔偿金额减少了不少，但总体还是稍微差一些。等真正需要自己凑钱的时候一遥才意识到，只要还有金钱的束缚，他就很难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
　　他想自己可能还是得给爸妈打个电话。
　　“爸，我想和经纪公司解约，我想认真去做一个诗人。”
　　远在大洋彼岸的父亲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任性责怪自己，“知道了，违约金你自己付的了吗？还有你在北京的房贷我先给你还一段时间吧。”
　　这一刻，一遥好像也终于理解了父母爱自己的方式。
　　其实父母只是用他们的人生，换取了自己的自由吧。
　　名为《极昼》的诗集出版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一遥没有使用自己的本命作为噱头，默默地取了个笔名。但是考虑到这已经是个诗歌已死的时代，最终也没有卖出去多少，勉强是回了本。不过这对一遥来说也并不重要，至少他已经可以说，他是一个诗人了。
　　况且这本诗集，只是自己诗人之路的一个开始。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自己可以慢慢来。
　　为了谋生考虑，一遥也会兼作一些写歌词的工作，偶尔也会去给柳儿打打工。一遥觉得退居幕后也很好。既能留在这个行业发挥一下余温，又不再那么被限制，对自己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合适。
　　叮咚。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躺在床上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一遥听到声音立即清醒，划开手机，是林白发来的照片，照片中是蓝紫色的霞光，和林白凑在镜头前的笑脸。
　　【岛屿极昼夜晚的霞光真的很美啊，要是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100分！我的林白真好看！】一遥看到这张照片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手机输入的声音哒哒哒，【不能真的看到你的脸真的好可惜】。
　　【等这次科考结束，我请假回来看你好不好。】
　　【这次不要再骗我了哦。】
　　【不会啦！】
　　【刚观测仪响了，我得去记录下数据，你早睡，晚安啦】
　　【晚安！】
　　看得出来林白其实很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能重新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一遥由衷地为林白感到高兴。
　　只是自从林白到美国读书以来，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是，他和自己总是聚少离多，而且因为时差的存在，他们每天能够交流的时间其实很少。这次好不容易盼到了暑假，明明已经很早之前就和林白约定好了暑假一起去旅行，最终却又因为林白临时接到的科考任务无法实现了。
　　期待的时间越长，计划被搁浅的失望就会愈发浓烈。
　　原本已经困倦的一遥，说完晚安后反而不困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了阳台，抬起头望着北京在夜晚依旧很亮的夜空，在这座城市光岛里，突然感觉有些失落。
　　他真的很想见到林白，他很想听到林白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耳畔，他很想感受林白的体温，他想念林白抱着自己的时候，在自己耳边的呢喃。
　　爱对于一遥来说，并不复杂，他只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很多顿饭，一起去旅行，一起抱着睡觉，一起分享彼此的快乐和烦恼。他希望这一切，可以不要隔着距离和时差。
　　此刻，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呢。
　　一遥又看了看手机的屏幕，那里仍旧漆黑一片，只映照出自己的脸。林白没有再发来消息，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梦是醒。
　　一遥做了一个决定。

　　重新回到了学校读书的林白，在研一结束的暑假里，作为自己研究课题的一部分，跟随着科考船只来到北极圈以北的群岛观察鲸，并且从这里开始，一路观察自己跟踪对象向更温暖的赤道迁徙的过程。
　　罗弗敦群岛作为北极圈岛链的一部分，当林白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恍若隔世。
　　空闲的时候，林白会在岛上走走。
　　水手和少年居住的海边小屋，停留在海港边的“小美人鱼”号渔船，以及Jasmine搁浅的海岸。
　　不同于外面那个极具变化的时代，这里和十二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切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在一个晴天的下午，这天没有观测任务的林白走在街上，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白！”
　　林白回过头，发现了阳光下一双璀璨的眼睛。
　　是王一遥。
　　一遥一路噔噔噔地跑向林白，给了林白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遥，你怎么来了？！”林白眼中满是惊喜。
　　“比起这个，你见到我不高兴嘛？”
　　“虽然很高兴，不过你刻意隐瞒我哎，前两天问你还说在北京。”
　　“前两天是在北京呀，不过现在就在北欧了。因为前天收到你的消息真的特别特别想你，所以我就来了，用了一点时间才到群岛的。”一遥笑笑说。

　　在群岛见到一遥的惊喜后，林白不知道还有第二个惊喜在等待他。
　　是柳儿。她之前躲在了距离一遥不远的一栋房子后，给小情侣的小别重逢留下了一点空间。
　　还没有出来国外读书的那段时间，柳儿和林白聊过新电影片尾曲的事，那是根据一遥那首《极昼》改编的歌，副歌的旋律采用了林白的作曲。不过因为柳儿在外地忙着拍摄，林白又在备考，他们只是通过电话，没有来得及见面。
　　这次是柳儿因为新电影已经结束了上映，特地给自己放了个假，正在考虑去哪里度假的她收到了一遥的邀请，索性决定第一站先来到北欧，来到她人生第一部电影拍摄的地方，她的起点。
　　等林白再次见到柳儿的时候，时间已经隔了十一年。
　　她的神态还是很有活力的样子，不过眼角笑起来的时候，悄悄多了几丝皱纹。
　　林白突然鼻子一酸，喊了一句，“柳儿……”。
　　“不许叫柳儿，要叫柳儿姐！”柳儿装作很恼怒的样子，作为不尊重前辈的惩罚，伸手弹了一下林白的额头。嘣的一声，很清脆，却让林白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林白向前走了一步，他紧紧地拥抱了柳儿。
　　他想到自己拥有的很多事物，也许从未改变过，不过自己之前对于已经失去事物过分的固执，而选择不去拥抱能拥抱的事物。
　　这一次，自己想要紧紧地拥抱他们。
　　“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呀，林白。我的林白，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呀。”被林白的怀抱紧紧环绕的柳儿伸出了手，像哄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林白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