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59、各自前行，未来再见 长亭外，古

　　秋天末尾的时候，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哥哥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对于这件事，林境居然还挺有成就感的。
　　这天哥哥说要出去迎接一个客人，等哥哥回来的时候，正在打扫院子里杏树落叶的林境注意到哥哥身后站着一个人，夕阳的光影打亮了他的轮廓。
　　其实林境已经知道了这个客人不是秦可，毕竟秦可自己是认识的，哥哥回来后不久也来家里吃过饭。那么最可能的答案，就只能是带哥哥回来的那个人了，哥哥虽然和自己说过那个人，却还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名字。但从哥哥的描述里，林境其实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嗨，林境你好呀。”一遥从林白身后探出身，向林境打了一声招呼，飘飞的落叶旋转着降落在一遥的肩膀，他似乎有些紧张。
　　“你好，一遥哥。”林境很自如地喊出了一遥的名字，甚至还加了敬语。
　　“哎？你认识我呀。”一遥有些惊讶。
　　“你和我哥一起演过《白鲸》吧，我看过很多遍的。还有《水色》，我也很喜欢，你的表演很精致。”
　　“谢，谢谢。”一遥居然被夸赞得有些不好意思。
　　“哥，快带一遥哥进来吧。”林境转身，接过了一遥手中提着的新鲜蔬果，转身向老宅走去。
　　林境的利落，让一遥有些意外，他看向了林白。
　　“我和他说了的，今天会有客人来吃饭，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居然是认得你的。他很少见面就夸一个人的，看来你的演技为你本人加成不少。”
　　“我可能还是第一次感激自己有演技这件事。”林境的夸赞，让一遥原本第一次走进林白家的紧张感瞬间消解了不少。
　　这顿晚饭由林白来做，他说是为了感谢一遥和林境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此刻的一遥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手臂怎么全好了，错过了享受林白照顾的机会。结果最后这伤受得还是只能被自家老板像喂牲口一样喂饭，晦气。
　　厨房里切菜和油烟的声音很热闹，坐在餐厅等待开饭的两个人都很期待。哪怕是林境，也还没机会吃过哥哥做的饭。
　　红烧肉上桌，红彤亮丽的色泽卖相很好。
　　“你们先趁热尝尝。”林白递给了两个一人一双筷子，说完又钻进了厨房。
　　一遥和林境有些迫不及待地各夹起了一块，吹散热气放入口中，准备细细品味。
　　然而和期待的味道不同，舌尖上充斥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调味，既很咸又很甜，细品又稍微有点酸，除此之外，还混合着各色香料的味道。
　　似乎为了确认，他们又把筷子伸向了一旁的凉拌莲藕。
　　一番品尝过后，两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你哥做的饭啊，是真的挺难吃的。
　　此时系着围裙的林白从厨房探出了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先吃呀，还有一个糖醋排骨我马上炒。”
　　一遥沉默着不敢说话，最终还是林境开了口，“那个，哥，你先别做了，我们吃不完的。”
　　林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人的面露难色，上前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肉，嚼着嚼着最后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开始忍俊不禁，继而笑出了声，“对不起，我好像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哥，做菜的时候，还是需要控制一下想象力的。”
　　最终林境还是自己系起了围裙走向厨房，替他哥收拾残局。
　　为了保护林白的自尊心，席间两个人还是默默地把林白做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三个人的晚餐并没有一遥预想的那般尴尬，他之前准备的台词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整体的氛围是很轻松愉快的，他们聊了很多电影相关的话题，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看得出来，林境是对剧作很有想法的一个人，当一遥知道他其实是学金融专业时，感到有些惊讶。然而林境只是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并靠它养活自己这件事是很奢侈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选择更稳妥的道路比较好。这个回答之前的一遥其实不能理解，不过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能如同自己一般一直都拥有着选择的自由，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夜不知不觉已经深了，一遥想自己是时候要离开了。原本林白是想自己去送送一遥，林境却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哥，我去送吧，你今天也忙了挺久了，还是要注意休息。”
　　一遥和林境走在入夜后幽深的巷子，路灯的光线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夜色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一遥哥，谢谢你带我哥回来。”
　　“你哥都和你说啦？”
　　“嗯。除了这件事之外，他还和我说了别的事，比如关于他对你的感情。他还问我如果他说他喜欢你，我是什么看法。”
　　“哎？”听到这句话，原本沉浸在今夜安稳氛围中的一遥瞬间又紧张了起来，“那……你是什么看法呀？”
　　“从理性上来说，我当然是反对的。毕竟他的人生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喜欢一个男孩子，不是更加的雪上加霜吗？”
　　一遥的神情有些慌张。
　　“不过我哥啊，就是太温柔了，他其实不用考虑我的看法的。这是他的人生，在喜欢谁这件事情上，就让他任性一点吧。”
　　路灯的光点亮了林境的镜片，带了些笑意和璀璨。
　　你看吧秦可，这不就答应做我的小舅子了？告别林境后的一遥雀跃地走在夜色中的古城，步履轻快，忍不住哼起了歌。

　　然而养伤时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还是随着伤愈结束了。“王一遥，你的休假结束了，赶紧给我回来，十一假期后我必须见到你出现在公司！”在接到经纪人小伊姐电话的时候，已经是9月30日。距离自己在颁奖礼结束后的退圈发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快半年。一遥知道柳儿已经尽力为自己斡旋了尽可能多的时间，只是现在，自己不得不去处理之前遗留的问题了。
　　在离开古城之前的夜晚，像是为了逃避不想去面对的现实，一遥自己跑去别的酒吧喝了很多酒。
　　最后林白找到他的时候，他独自坐在石桥旁的水边，无聊赖地看着水中倒影的灯光。
　　林白拍拍他的肩膀，却看到他回头时眼里满是委屈。
　　“我不想回北京啊林白！处理乱七八糟的事好麻烦啊！”一遥用脑袋轻轻抵住了林白的手臂。
　　“但是生活总是有乱七八糟的事呀。”林白蹲下，坐到了一遥身边。
　　“给你。”一遥看到林白坐定，一把把一个笔记本塞到了他怀里，“我想着你如果今晚能找到我的话，我就把这本诗集送给你。”
　　一遥最终还是把在古城阁楼墙壁上写的诗都誊写了下来，组合成了一本诗集，只因为林白曾经说过，“如果只让它们留在这里默默消失掉，真的太可惜了”。
　　“如果我今天没找到你呢？”
　　“那也给你。”
　　一遥的喜欢，总是直白而不带太多掩饰的。他的好懂，也给了不坦诚的林白很多轻松感。能够轻松说出对对方在意的人，大抵有一颗能够抵御掉黑暗侵蚀的、明亮的心吧。
　　林白翻阅了一下这本诗集又轻轻合上，“你只把它给我吗？你不考虑让更多人看到吗？”
　　“可以把它给更多人看吗？”
　　“当然可以。本来文字就是为了记录和分享存在的吧。”
　　“那我试试好了。接下来就尝试做一个诗人吧。那你先把这本诗集还给我哦，等出版了我再把它给你。”
　　林白笑笑，把笔记本又塞回给了一遥，“那你还会继续演电影吗？”
　　一遥抱着自己的诗集摇了摇头，“我啊，演戏只是为了追上你而已。我在这行已经做到了我最想完成的事，再做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意义了。既然生命还有很长，不如去体验另一种人生吧。”
　　“你呢林白，还想留在古城吗？”一遥转头看向林白。
　　林白也摇了摇头。“我想我果然还是深爱着海洋啊。我大学学的是海洋生物，学着学着居然喜欢起来了。现在想继续去念书了，去美国吧，想看看世界上不同人的生活。如果以后能成为鲸类研究专家就最好了。”至于电影，林白还是很喜欢的，不过他也不再遗憾，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此刻的林白不想再被外界打扰，只想过最平静而自由的人生。
　　“能听到你想离开古城我真的还挺开心的。”一遥靠着林白的肩膀，落在岸边的小腿在水面上摇了摇。
　　“你不害怕要和我异国吗？可能很久都见不到面。”林白问。
　　一遥点点头，又摇摇头。“会怕的。不过感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嘛，你和我分别的时间也只是我们人生的一小部分。比起和你分别，还是更想看到你愿意前进吧。”
　　“林白。”一遥突然严肃起来，古城的灯光让他的眼睛变得璀璨，“我们各自向着自己喜欢的人生前进吧，不过我们会再汇合的，对吧？”
　　“当然。”林白回答。
　　“那我们未来再见吧林白，明天不要来送我了，你不喜欢告别的吧。”
　　“嗯，不过知道还能再见的话，就没有那么怕了。”林白说着，小指轻轻勾起了一遥的小指，像是用这个动作加强了和对方的关联。
　　“那你明天就来送我好了，秦可和林境也说了要送我的。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却有很多人送我哎，这趟真的没白来。”
　　“是啦，你最厉害了。”
　　虽然知道明天还会见面，但是此刻一遥还是不舍。
　　“抱一下。”一遥把诗集放到一边，呢喃着张开双臂把林白揽到怀里，哄小孩一样轻轻在他背后拍拍，哪怕周围有人经过，他也没有放开。
　　一个漫长的拥抱过后，一遥又凑了过来。
　　“再抱一下。”
　　“好啦好啦，我们又不是不能再见面。”
　　“就算还能再见面，现在还是想要更多地抱抱你呀。”
　　其实一遥并不是一个特别粘人的人，但面对林白的时候，他就是不想放开。
　　流淌于古城的流水，在夜晚变成了光影的河流。两个人黑色的影子点缀于光影的河流之上，他们拥抱着，相互融入了对方。

　　林境站在“从前”门口，最后一次拉上了它的卷帘门，哗啦——，干净利落的响声。
　　他走向了隔壁的店铺，日落时分“夜间营业”卷帘门的金属表面正被斜斜的阳光晒到，反射出夕阳的光线，刺目的光让林境眯起了眼睛。
　　哥哥当时告诉了自己他想离开古城继续学业的想法的时候，林境其实很高兴。哥哥原本还有些忐忑，但听到自己说“哥，你不用管我怎么想，你只要做能让你幸福的事就可以了。”的那刻，还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做出离开古城的决定，林境其实是有些不舍的，但是哥哥已经离开古城，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也的确再没有什么意义。不久之前哥哥收到了美国新学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也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昨天林境去昆明的机场送别了哥哥，他看着哥哥的飞机飞向蓝天，直到在云层中彻底消失，变成一个肉眼无法识别的点，他想自己也是时候和那座困住自己和哥哥太多年的古城告别了。
　　看来哥哥的生命，真的在继续前行了。那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直停留在原地。
　　林境不会卖掉老宅，因为它承载了林家最美好的过往，他只是把老宅租了出去，也许等到自己老了，还会回到这里吧。但是那不是现在。
　　此刻站在两间店铺门口的林境，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到了古城橘色天空中飞鸟的剪影，背过身去和暮色下的两间店铺摆了摆手，像是对这两个老朋友的告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切会有相逢，也一定会有离别。
　　背向店铺的行李箱压过石板路，发出蹬蹬蹬的声响，在它的夹层里，安放着那本梅尔维尔的《白鲸》，它将永远承载着哥哥和自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