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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破晓的山巅 我不会再离 ...

  •   直到一个又一个延绵转弯的尽头,另一辆电瓶车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
      那辆在晨昏交界也变得恍惚的电瓶车,是一遥的希望。
      骑车的背影一遥很熟悉,和十年前的秋天在自己前方骑着自行车的背影一样,是林白。
      一遥简直欣喜若狂。
      他对着林白的方向狂按喇叭,然而很快那辆电瓶车又消失在了另一个弯道。
      山脉阻挡了一遥的喇叭声,林白没有听到。
      眼前的山路逐渐向右偏移,在一个漫长的右转弯之后,将能看到山涧中金沙江上游的江水。
      昼夜交替时分的金沙江水,在尚未成熟的孔雀蓝色上,附着着一层浅淡的橘。
      但林白的车没有转弯,依然走着笔直的线。
      群山之中,太阳颤颤巍巍地露出了一半。光线穿透了一半的沟壑,却被另一半阻拦。山涧中,是层层叠叠的至明与至暗。
      一遥想,林白是要直接就这样开着直线,直到坠入山涧吗?
      倒是很像他的作风。既然十年之前没有在北欧坠落,十年之后也为时不晚。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最多只有30秒的时间阻止他。
      开什么玩笑啊林白,你的人生,我还没有好好去参与,怎么可能就让你在这里结束。
      林白听到身后隐隐的喇叭声,他还是好奇地向身后看了一眼,之后他想这可能是他今生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因为他看到,柔软的晨光从东边浅浅地打亮身后的红色电瓶车,也照亮了驾驶座位那个人蓝紫色的发,清澈又明亮的眸。
      一遥,是一遥。
      林白看到一遥的一瞬间,以为他是出现了幻觉。
      直到他听到了一遥的声音,那样绝望的声音,“停下啊林白!!!!求求你停下啊!!!!!”
      一遥的声音被高原的风吹散,变得很微弱,恍恍惚惚得像是那年他和自己跳进海水和Jasmine嬉戏时,从水下看到的海面的光。
      林白有些慌乱了。此刻一遥,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害怕一遥的挽留,他清楚地知道很可能只需要一遥的一句话,自己就会放弃结束生命的想法,然后继续痛苦地活着。
      他不想再继续挣扎了,太痛苦了,想要放弃了。
      但是一遥呢?
      如果他不放弃的话,结局只能是和自己一样坠入悬崖。
      一遥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旧紧紧追逐着自己,他没有停下。
      终究是于心不忍。林白最终还是猛地踩了刹车,他想要停下,他必须用自己的电瓶车挡住一遥。他不想一遥和自己一同坠入山崖。
      但是没有用。因为巨大的惯性,车体依然在往崖边前行,拖出一道长长的直线。
      那一瞬间,林白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夺走了最在意人的生命。林白觉得自己本就是不必降生于世的人,但一遥不同,他值得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因为他是那样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好到林白觉得哪怕穷尽所有形容词,也无法描述出一遥美好的万分之一。可能爱是盲目,但是林白想人又何必清醒。
      3秒,按照这样的速度,离悬崖还有3秒的路程。
      不怎么相信神明的林白,最后一刻,居然无比期待神迹的降临。
      神明啊,请不要带走一遥。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这3秒,从一遥的方位看过来,林白所在的方向是逆光,山巅那边强烈的背景光吞噬了一遥的视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轰——
      一场巨大的冲撞。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宛若宇宙的诞生。

      对已经濒死的人来说,时间的刻度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此刻的林白终于感到自己的身体克服了地表的重力,似乎可以触碰到天空。
      但最后在冲击中身体已经离开地面的自己,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坠入河流。
      是地面,林白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通。
      林白试图睁开眼睛,但最终视野里只有模糊一片。
      他的虹膜因为撞击染上了鲜血,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的红。
      他尝试着握紧又打开自己的手,这样的动作让他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感。但是好痛啊,身体其他地方像压着千斤的力量,无力动弹。
      居然,还在这个世界么?林白苦笑。
      林白知道这一定是因为一遥。
      最后的3秒,因为林白刹车带来的减速,给了一遥挽救他的空间。一遥把马力开到最大,从左侧撞击了林白的电瓶车,车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力改变了走向,不再行驶直线,最终撞到了路面。
      所以,一遥呢?
      林白有些慌乱地试图去确认一遥的位置。无法再感觉到一遥的存在,是让林白恐惧的事。
      被剥夺了视觉之后,听觉也因为刚才巨大的噪音只剩下嗡嗡的余音。
      林白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深海中的鲸,被剥夺了其他感官之后,只能通过声音寻找同类。
      “王一遥!”林白大喊。
      一片寂静。没有回音。
      林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王一遥,你在吗?你回答我啊!”
      依旧没有回音。
      “王一遥……你回答我啊……”到最后,呼唤已经变成了哭腔。
      然而深海中的另一座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鲸还是回答了他。
      “我在啊林白……还没死。”
      终于听到一遥声音的林白,所有的恐惧都转化为了欣喜,继而又转化为了愤怒,“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会死你知道吗??你疯了吗?”
      “也许吧。”一遥回答,“我不是一向都很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白愣了一下,随即自嘲似地轻笑了起来,“是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你这样的家伙吸引啊……”
      当知觉稍微恢复的时候,林白伸出手,擦干了附着在自己眼睛上的血。
      他顺着之前一遥声音的方向寻找着他。
      继而看到一片炽热的火光。
      一遥的电瓶车撞向了山体,电池因为受到强烈的冲撞,化学物质性质不稳,燃烧了起来。让林白想起了高中时的广场,想起了那焚烧着诗集的火光。
      火,一遥是一丛炽热的火焰。那样任性又性状不稳,但又那样的真挚与热烈。在林白草木已经日渐枯萎的荒原上,不可控地蔓延。
      索性一遥提前完成了跳车,离燃烧的电瓶车有些距离,没有被这片火焰波及。
      这算是万幸吧,林白想,看来你的理智还没完全被吞噬掉。
      一遥似乎感受到了林白的视线,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不然你不是永远要活在自责里了。”
      “看来你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不理智啊一遥。”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林白还是因为一遥此刻的样子感到无比心疼,一遥好看的蓝紫色头发,已经被潺潺的鲜血染成了红。他可是《白鲸》里英勇的水手呀,却在一段曲折的山路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林白摸索到了自己口袋里的按键手机,还好,它很结实,还没有摔坏。
      开机,按下了120。至少,林白要保证一遥能活着回去。这是他最后能为一遥做的事。
      继而他把手机仍向了一遥那边,就像把活着的希望传递过去。但是自己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他好不容易才有勇气来到这里。
      距离山涧还有10米。林白摇晃着站了起来。右腿好像是骨折了,肿胀又伴随着剧痛。虽然林白的步履艰难,但他还是想走过去。
      就让一切都结束吧。趁一遥此刻还看不清自己。
      似乎听到了不远处声音的异样,一遥呼喊起了林白的名字,“林白?”
      “嗯,我在。”林白一边一点点向山涧挪动,一边努力不让自己的气息因为疼痛而显得不稳。
      但一遥还是捕捉到林白声音微弱的变化。他觉得有些不妙。
      在模糊的血红色视线中,一遥看到了一个正在艰难往山涧移动的黑色轮廓。
      “林白!你停下!”
      黑色轮廓不为所动。
      电瓶车外壳的塑料碎片,狠狠地刺伤了一遥的大腿,留下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一遥用尽力气,仍旧无法再站起来。
      “不要再跟过来了,你安安静静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等会儿120会来救你。”
      但是此刻的一遥和林白一样的固执。林白看到身后的一遥,用手臂撑着自己受伤的身体,一寸寸挣扎着向前挪动。晨曦点亮他的头发,变成一缕缕细细的金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变成了生的执着和死的执着的拉锯。
      对于林白来说,背负上另一个人的感情,是太沉重的负担。
      他宁可从不曾拥有,宁可永远孑然一身。
      他质疑爱能做到什么呢?除了失去的痛苦之外。
      但是一遥告诉他,爱能做到的远远不止痛苦。
      它可以做到,让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去挽留另一个人的生命。
      林白觉得自己只能拥抱爱的痛苦,但是一遥,还可以拥抱爱的光明。
      林白一直走,一遥就一直爬。直到距离山涧的最后一步,一遥死死地抓住了林白的脚腕。
      林白站在路的边缘,他望了下去,那幽幽的山涧深处,金沙江的江水是璀璨的绿,美好的像是翡翠。
      “一遥,放手吧,你拉不住我的,只会让自己也一同坠落下去。”
      但是一遥还是握着他的脚腕,死死地,紧紧地。路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血迹,是一遥一路爬过来的痕迹。
      林白觉得自己像是被沉重镣铐拖住的囚徒。
      “一遥,我真的不值得。我只是一个从里到外到都已经残破不堪的人。我是退缩的、逃避的、怯懦的、止步不前的林白。”
      “林白,你不用只把美好的样子留给我。哪怕你是腐朽的、晦暗的、狼狈的,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林白,你不是只有美好的样子才值得被爱的。”
      一遥知道林白是个很矛盾的人,热爱与退缩,勇敢与逃避,共同构成了林白。
      但所有这些,都是林白啊。
      对于此刻的林白来说,一遥的语言已经变得苍白无力。他试图把一切的爱意隔绝开。无论一遥说什么,他都想刻意屏蔽掉。
      林白还是向前迈出了脚步,就像十年之前,在那个布满极光的海崖。他想自己的体重比一遥要轻,只要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不会把一遥拖下去。
      这是自己最后的挣扎了。如果还不可以,那也许这次就只能放弃了。
      注意到这个轻微动作的一遥,哪怕腿部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却不知道是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居然蹒跚着站了起来。他拥抱了林白。
      手臂,是手臂。
      是另一个人的手臂。
      林白感到自己被死死地抱住了,很用力很用力。
      抱得好痛啊。
      “求求你放过我吧王一遥,我等待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Jasmine也好,妹妹也罢。每次我以为我的人生会迎来转机的时候,都会发现它是让人绝望的轮回。”
      一遥的声音脆弱又干涩,颤抖又坚定:
      “是的,林白,我曾经犹疑过、逃避过,我曾经没有注意到你的求助,我曾经放任你坠入黑暗。但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了。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开。”
      “如果你觉得没有人再需要你等待,那我可以成为让你等待的那个人吗?”
      这毫无预兆的体重附在了自己的身上,有些重。这份重量,让林白意识到他并不是尘土那般轻飘的微不足道,他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感情。
      林白感觉脸颊那里火辣辣疼的地方,有温热的水滴落了下来。
      是下雨了么?
      不过雨水不可能有这么温暖吧。
      林白想,那是眼泪。
      “林白,也许你一直以来都只看到了你已经无力再去改变的失去,但是现在请你看到,我就站在这里,我才是你只要简单地伸出手,就可以拥有的东西啊。”
      是吗……?林白试着伸出手,手指因为无力而有些颤抖。他颤颤巍巍地触碰到了一遥的脸颊,感受到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手指还是对方的脸颊上,黏黏腻腻的血迹。但是它是那样的温暖。
      扑通,扑通,是心跳的声音。
      那一瞬间,林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了,之前明明他只能感受到一片寂静。
      那个紧紧抱着自己,因为害怕失去开始痛哭的人,看起来无比狼狈。
      而被一遥狼狈而慌乱地紧紧抱着的这个时候,林白觉得自己的心脏,死而复生。
      那一刻,太阳从山巅升起了。
      宛若世界诞生那天,驱走混沌的刺目白光。
      《白鲸》是一部无法复制的电影,它就是那唯一一部电影,不可能换个人、换个时间,再来一次。
      有些日子平淡如水,却丝毫不妨碍它深入骨髓。
      一遥对于林白来说,是光。
      林白也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喜欢一遥呢?他想那也许是因为,一遥就是在那时他生命密不透风的围墙里,唯一透过的那缕光。
      漆黑寂静的宇宙中,每个人都像一颗孤独的星球,有着柔软的内核,和坚硬的外壁。每个人都习惯用厚厚的壳把自己保护起来,防止黑暗的侵袭。直到有一天,被另一个人敲开了厚厚的壁垒,从那道缝隙中探出了头,说你好啊,我也在这里哎,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在山巅,太阳从浓郁的红色变成耀眼的白,林白的声音被风裹挟着卷入了一遥的耳朵,他放弃似地说了句,“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一遥,我保证。”
      林白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了一遥。两个人的心脏在一片黏腻的鲜血中,砰咚砰咚,同频地跳动。
      林白想,也许命运除了一次一次剥夺掉自己所爱的事物之外,也给了自己很多很多次机会,只是自己习惯性的沉溺在黑暗里,沉溺在它带来的熟悉感里,把那些光都遮蔽了起来。
      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再去拒绝那一缕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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