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54、一遥，见字如面 对于我来说

　　当一遥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
　　他想起了今天日出时林白和自己的约定，他说让自己在黄昏时来到阁楼，他会告诉自己关于“白鲸”的秘密。
　　然而如约前往阁楼的一遥，却没有再见到林白。
　　夕阳的光影透过天窗，点亮了放置在地板上的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给一遥】。
　　这就是林白要告诉我的秘密么？
　　昏黄的光线下，借着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一遥吃力地看了起来。
　　是林白隽秀而有力的字迹。
　　【一遥：
　　见字如面。
　　抱歉，这次还是拒绝了你。
　　原本我并没有打算给你写下这些话语，可当你陪我站在狮子山顶，看完了一场古城的日出，我发现我还是无法就这样带着秘密和你告别。
　　我只是想和说一些事，一些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的事。
　　让我从认识你的一开始说起吧，故事可能稍微有些长，请耐心些听。
　　也许在你的记忆里，你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是那天我提着水桶，浇灭了你焚烧诗集的火，但是对我来说，却要早很多。其实我的初次相遇，是在高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夏早晨。在蓝花楹盛开的时候，在满世界的紫里，第一次因为起晚了导致上课已经迟到的我，气喘吁吁地跑在从宿舍到教学楼的小路上，小路上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人，我感觉有些慌张。
　　就在我争分夺秒的时候，帆布鞋的鞋带却因为奔跑突然散开了，我蹲下来把它重新系好，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穿着蓝色校服的男孩子从我的身后蹿了出来，那时候的你回头看了看我，对我笑了笑，喘着气说跑快点呀，然后就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走了。
　　是的，这样的画面在很多人看来很平常。可就是这样平常的画面在我眼里，却是如此动人。也许是那样美好的场景，早晨清澈的阳光，轻柔的风，蓝花楹飘落的花瓣，你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白色的运动鞋，这美好的一切，让我把美好这个形容词和你关联。
　　后来我总是会在学校的各种地方遇见你，食堂、图书馆、操场，似乎总能看见你的身影。
　　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谁，直到升上高三年级。有一次老师让我去给他带的高二年级班送材料，我才知道了你原来是我学弟，在二年一班。
　　等课代表出来的时间，我站在你们教室的门口，看见下课后的教室很喧嚣，男孩子们推推搡搡，女孩子们窃窃私语，但是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窗边的风吹起你黑色的头发的样子，那么好看。
　　我问了从你们班出来的同学你的名字，他告诉我，你叫“王一遥”。原来你叫王一遥啊，对记名字实在不太擅长的我，在那一天，记住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很清朗的名字。
　　我看着你，觉得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在我的视线里，只有你。
　　从此在我的眼中只有两种风景，一种是你，一种是其余。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觉得只是一种单纯的欣赏与好感。
　　高三下半学期的初夏，明媚的四月，我走在校园里，听到广播里那个戏弄你的男孩子念着你的诗，我觉得这是多么美好的诗句啊，写出它们的人一定也一样美好。最后我听到了它们作者的名字，王一遥，也听到了充满恶意的人对你的嘲笑。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明明与我无关，却让我觉得很心痛。
　　而我真正走到你面前，是六月末。在教室里紧张地做着模拟试卷的我，原本在认真解数学题，却被同桌怼了怼胳膊，说让我往楼下看，有人在点火。
　　那一阵小小的骚乱吸引了全校所有人的目光。
　　你烧毁了你珍爱的诗集和自己写的诗的时候，我从教室的窗台看着火光，觉得好难过。就像那把火，也在我的心脏上燃烧着。
　　所以一贯不是很爱出风头的我，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做出了一个自己至今回想起来都很意外的决定。我提起了教室里装满水的铁皮水桶，跑去了操场。
　　那应该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
　　我想起我隔着飘飞的灰烬看到你的样子，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没有见过比它更吸引我的东西。
　　不久我就在教学楼一进来的黑板上处分栏上看到了上面赫然写着“王一遥，纵火”。其实我有过犹豫，最终还是在放学后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学校的时候，留下了偷偷擦掉了黑板上你的名字。反正我也要毕业了，怎么做也都没关系了。他们写一次，我就擦一次。
　　但之后，我听说你自己主动退学了。当时我很失落，但是距离高考只有不到十天，需要全力备战，也无暇他顾了。
　　然而高考结束的夏天，我把我的妹妹弄丢了，我原本温暖的家也分崩离析。从那时候起，我觉得自己的生命被按下了暂停键。也许鞋带松了可以重新系好，但是人生却不是。
　　一直以来，我都是想成为演员的。但是因为某种缘由，我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在我以为演员梦将离我逐渐远去时，我遇到了柳儿姐。
　　当柳儿找到我，表达她希望我能去演《白鲸》的时候，我其实非常非常非常得开心，我从没想到，我还能获得演戏的机会，这个机会对正在浑浑噩噩生活的我来说，简直是救赎。
　　柳儿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男演员，我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你。其实从我去外地读书之后，在生活的繁忙中，我也没有再关注过你的去向。直到柳儿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你的名字突然蹿进了我的脑海。我突然很想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回到学校读书，是不是重新在写诗了。
　　后来柳儿从学校那里打听到了你的消息，经历过一番找寻终于见到你之后，她打电话来问询我。她说林白啊，你确定王一遥可以吗？她说她是在网吧门口找到你的，看起来一副迷茫萎靡的样子。
　　是吗？看来你好像和我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吧。
　　因为我也曾跌落谷底，所以我知道的。我想也许你可能和我一样，需要一个能够庇护自己的纯白岛屿。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坚定，我和柳儿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做不到和别人一起演戏。柳儿知道我是很珍惜这次演戏机会的，但是作为一个导演，她可能不喜欢被胁迫。所以她质问我，林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但最后我真的很感激柳儿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也很感激，你能答应她来演《白鲸》。
　　当真正和你日日相处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你似乎有异乎寻常的在意。这种在意反而变成了一种压力，在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总是有些紧张，有些无所适从。所以那时候你看到我的样子，总是平静而冷淡吧，以至于你后来，会一度怀疑我讨厌你。
　　还有，你认为的最大的谎言，应该是拍和Jasmine相遇的那场戏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吧？让你试着真的爱上我之类的。
　　但那些话是真的。
　　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无法进入状态而懊恼，也不想看到柳儿因为拍戏毫无进展而着急，所以我想我必须要去敲响你房间的门。
　　当看到烛光下你发丝，看到你距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我发现，我不可抑制的想要靠近你。在《白鲸》之前，我没有意识到原来一个男孩子是可以喜欢上另一个男孩子的，但是《白鲸》说可以。也是在那一夜，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好感是什么。是的，我想我好像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借着《白鲸》中角色的外壳，我想终于能够表达出我的情感——我喜欢你啊一遥，我喜欢你啊。我那么那么的，喜欢你啊。所以你可以，看看我吗？
　　我在想，答应柳儿来演《白鲸》，应该是我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夏天。
　　我一度以为，它将永远如此美好。
　　直到我们在那个海滩发现了搁浅的Jasmine。
　　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的失控，因为那种失去的感觉，是我最害怕的东西，它又重演了。
　　就像是我失去我的妹妹那一天。
　　那时候的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绝望。即使我走出云南，却还是走不出终究要失去珍爱事物的命运。
　　那一瞬间强烈袭来的情绪几乎冲垮了我所有的精神防线。我甚至想要取代Jasmine，我甚至希望搁浅在海滩的不是Jasmine，而是我。
　　但你抱着我的时候，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让我想起来我的弟弟出生的那个春天，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杏树盛开了满目的杏花。我想，啊，我还不能搁浅，我还要等亦儿回来，我还要等我的弟弟原谅我。
　　我记得你和我说了什么，每个字都记得，你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
　　林白，我不会离开你。
　　我保证。”
　　那时候的我可能真的无力相信你一定不会离开我，但是我却能真实地感受到你的爱，把我心脏某一处的黑暗照亮了。
　　我以为自己的情绪最终能得以平复，但发现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我像是被狠狠践踏过、碾碎在泥土里的草。
　　对失去的恐惧死死地缠绕住了我，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一件事物最终的结局是失去，那我宁愿一切都不要开始。
　　《白鲸》最后那场戏的时候，在布满极光的海崖，我们追逐着极光和Jasmine的灵魂。那个时候，看着幽幽的海崖，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召唤我。我想去追逐Jasmine，我想如果是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不像我身处的这个般如此痛苦，会不会拥有永恒。
　　但最后，我还是改变了这种想法。
　　在海崖，你死死拉住了我，你的眼神和我说，你想要我留在这里。
　　一遥，是你拯救了我。
　　因为你，因为《白鲸》，我对这个世界才有了一点好的想法，才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没有糟糕至极。
　　谢谢你一遥。
　　谢谢你在《白鲸》的那些日子，陪伴了我。
　　最后在香港见到你的那次，告别的时候我和你说，“一遥，我不会再演电影了。”
　　这句话有我的无奈在，但也有我的真心在。因为我只能容下这段记忆，不可能再多了。因为对于我来说，最美好的东西之所以称为“最”，就是因为它不可复制。
　　1999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年。
　　我总觉得只要当我不再前进，也许一切就会停留在最美好的样子，永远不会迎来破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