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53、消失的月亮 月亮已经消

　　林白的房间很整齐，还是林境记忆里的样子，虽然他已经很久未曾踏足这里。
　　林境走近林白的书桌，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本梅尔维尔的《白鲸》，这本书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很醒目。他想起十一年前，自己攥着哥哥的录取通知书站到他书桌旁的时候，哥哥桌上也是放着这本书。
　　林境拿起《白鲸》，夕阳正好落在它的封面上，点亮了那座白色的鲸。
　　温暖的光线从指缝里穿透林境的皮肤，留下长长的阴影。
　　这本《白鲸》，林境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从他把这本书扔到地板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见过。
　　它已经很旧很旧，书页已经泛黄，看得出来哥哥一定看过很多很多遍。
　　他想到这本《白鲸》的来源。在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那些年，和哥哥路过一家书店，自己看到了一本书，驻足盯了很久，是梅尔维尔的《白鲸》。
　　“你想要这本书么林境？”哥哥的脑袋突然凑过来。
　　自己点点头，“我很喜欢封面那座鲸。”
　　“这样啊，那哥哥买给你。”哥哥揉揉自己的脑袋。
　　哥哥把那本书拿起来，买下了它。
　　“那，给你。这是男孩子的秘密，不要告诉亦儿哦。不然她一定会因为我只给你买了礼物而吃醋。可是哥哥只有这么多零用钱了，只能舍弃她啦。”
　　那时候的自己把这本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来那时候笑容很温柔的哥哥，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他记得哥哥指尖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
　　还在上小学的自己，真的读起来的时候，觉得这本书非常晦涩难懂，就会拿着它跑去哥哥的房间，求助哥哥。
　　哥哥就会拿起这本《白鲸》，给自己讲这个关于英勇与罪恶的故事。
　　那年盛夏，头顶的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哥哥的声音却从来没有夏季的燥热，唇齿间总是耐心而温柔。
　　黄昏时分，昼夜更替的时候，哥哥的脸颊分不清是红润还是素暗，变幻的光线描绘出他清秀精致的脸。
　　亦儿发现了也想凑过来，强行要一起听。但是哥哥却会和她说，不可以哦，这是哥哥和你二哥的秘密。
　　“大哥偏心，大哥只给二哥讲故事听。”亦儿会气鼓鼓地嘟起嘴。
　　“偶尔也要偏心一下嘛。”那时候的哥哥宠爱地揉了揉亦儿的头，笑着对她说。
　　此刻十一年后的林境，突然意识到那时候的哥哥，给了自己很多很多爱，他并不是如自己一贯以为的那样，只偏爱妹妹。
　　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他才是最被所有人偏爱的那一个。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他们给予了自己所有能够给予的保护，让自己隔离开一切的沉重。

　　林境翻了翻手中的《白鲸》，发现书页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林境】。
　　写这封信的时候，林白坐在书桌前思索了很久，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他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想让林境知道那个自己做了十一年的噩梦，弟弟把这本《白鲸》摔向地面，蹬蹬蹬跑下楼梯的脚步声，也不想让林境知道自己的哥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毕竟愧疚感这种东西，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写下的这封信，林境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不过林境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翻开了这本书，那个时候就证明，他已经原谅自己了吧。
　　林白思索了很久很久，最后写下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勇气对弟弟说的话。
　　【林境：
　　我的弟弟，既然今天早晨和你说了早上好，那也想和你说一句，晚上好呀。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晚上呢。
　　抱歉明明你一直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说话。请你原谅哥哥的怯懦吧。
　　这些年来，我其实总是听妈妈提起你，她提起你的时候，总是满脸的骄傲。你一向是如此吧，从小念书就好，一直从市里的重点初中到省里的重点高中，最后又到了全国最顶尖的大学，你的人生一直在往上走。我的弟弟，真的真的真的很优秀呀。所以哥哥期望，你能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哥哥去不了的地方。
　　所以哥很庆幸这些年来，由我来照顾妈妈和寻找妹妹，来负担起这个家的开支，能让你的人生能稍微轻松一些，因为你的世界应该是星辰大海，注定不属于这座小小的古城。
　　其实你回到古城的那一天，哥并不是不想见到你。只是哥原本听妈妈去世前说你即将入职一个很好很好的单位，她对你已经很放心了，最后哥却看到你拉着大大的行李箱回到了古城。你知道吗，那一刻哥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变成了一个笑话，都好像顷刻之间付之一炬了。你为什么要回来这里，我真的不明白。
　　所以我才会质问你。我不理解我的弟弟应该是属于星辰大海啊，为什么要回到这座狭小的古城。
　　我以为只要依旧和你疏远，你在这里待到厌倦了，就会离开。
　　但是你没有。
　　林境啊，每当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我看到你拉开“从前”的卷帘门，都会偷偷地看向你，感叹晨光下我的弟弟是那么英气又挺拔，我其实很想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能够再多看你一眼，但我最期待的，却是你离开。
　　因为我的人生真的已经很不自由了，但是我希望你能自由。我的弟弟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他可以穿着西装，在现代都市最高的写字楼里工作，他可以在午后明亮的咖啡厅喝一杯咖啡，和他的同事谈笑风生，他可以带着他喜欢的姑娘去看世界广阔的风景，他的人生，可以如他所愿。
　　所以林境啊，哥哥做了一个决定，哥哥决定离开古城了。这座城池已经困住我们太多年了。现在哥哥想要继续前进了，哥哥希望你也是。
　　请你忘了你那个讨人厌的哥哥，也不必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妹妹，开始自己的生活吧。
　　最后，请你知道，哥哥其实真的真的很爱你，但是也真的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如果一切能重新开始的话，我一定不会在你抱住我、和我说“可是哥哥，你还有我啊”的时候推开你，我一定会抱紧你说，是啊，我还有我最可爱的弟弟林境呀。
　　不过可能真的已经为时已晚了。
　　林境，我们有缘再见吧。

　　林白】
　　林境此刻看着这薄薄的一张纸沉默不语，之后开始嚎啕大哭。
　　有一个秘密，在林境内心里压抑得太久了，压抑到他无法承受。
　　被困住的人，又何止哥哥呢？
　　其实亦儿走失的那天，林境正好在二楼百无聊赖的看院子里杏树上的小鸟。其实他透过窗子，看到亦儿推开了门。
　　那时候亦儿也注意到了自己，对自己摆了一个“嘘”的手势，口型是在说拜托拜托。
　　林境知道亦儿是小孩子心性，想要逃开看管她的林白自己出去玩一会儿，便和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去吧。
　　林境就在窗口看着亦儿，直到看到亦儿彻底走出自己的视线，他都没有阻止。
　　但是林境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果他能知道的话，如果他能知道的话，他一定会不顾一切阻止亦儿走出那扇门。
　　自己原本是有机会阻止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但是自己没有。
　　林境觉得这一切的破碎，都是因为自己那天没有阻止亦儿。
　　是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幸福的家，是自己让熠熠生辉的哥哥陷在深深的泥沼。
　　那个有罪的人、那个打破了幸福的人、那个禁锢了哥哥的人，其实是自己。所以他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逃离这里。
　　哥，我其实并不讨厌你啊……只是那样的罪恶让我无法去面对你。
　　我还没有告诉你，“从前”里面摆着很多很多从前一家人一起看过的电影。我每天擦拭影碟的时候，都会想起从前那些美好到不可置信的时光。
　　我看过很多很多电影，“从前”里收藏的那些片子我都看过，但我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叫《白鲸》。因为那里有我的天才哥哥啊，他是如此的熠熠生辉。

　　终究，林境和林白，只是被各自对对方的愧疚禁锢住的两个人。
　　明明与哥哥共处朝夕，却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对不起，直至再也找不到机会。
　　林境傻傻地坐在地板上，一字一字地读起了梅尔维尔的《白鲸》。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些书页，想要感受哥哥曾经翻阅的温度，但除了指尖摩擦过纸张起的微微的静电，什么也感受不到。
　　“哥……对不起……哥……”
　　林境埋着头，眼泪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浸入地板的木头里，直到每一滴都模糊了边界。
　　他想起小时候泪腺很发达的自己，因为在自然课上养的小鸡去世了，托着它的尸体跑到哥哥的面前嚎啕大哭。那时候的哥哥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告诉他，哭吧哭吧没关系，你还有哥哥给你擦眼泪啊。不过只能在哥哥面前哭，因为你在别人面前要做男子汉，但在哥哥这里你可以做永远的弟弟。
　　而此刻他的哥哥，再也不可能给他一个拥抱了。
　　月亮已经消失，从此世界上只剩下太阳。
　　那句对不起，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