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52、长庚与启明 在墓园里，

　　林境在校内的投入也有了相应的收获，他成为了很优秀的学生，无论是学业还是学生活动，亦或是社会实践经历，他都做得很出色。他拿到了各种奖学金，各种校内外奖项，又因为外貌的出众，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存在。而只有林境自己知道，他其实并不快乐。这些年来一直驱动着林境前进的动机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出于对缺钱的恐惧，一个是出于对哥哥和那个家的逃避。唯独是，没有热爱。
　　连自己做出的那些成绩，也仅仅是作为不回家的筹码。林境每次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听到林境的汇报成果都很高兴，她说有哥哥在古城照顾她，让林境不用担心，有什么事尽管放心做就好。只要林境拿出成绩，妈妈就会觉得他不回家也没关系。
　　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在林境的逃避中，他和林白渐行渐远。或者说，是林境把林白越推越远。
　　直到大四下学期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时日无多，林境匆匆才回到丽江，在病床前见到了妈妈和哥哥。
　　妈妈是真的老了，在林境印象中总是打扮得得体精致的妈妈，原本光滑的皮肤滋生出皱纹，原本乌黑浓密的秀发也变得花白枯槁。
　　而自己曾经熠熠生辉的哥哥，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黯淡。他眼神里曾经的光芒，也变成了湖泊般的幽深。
　　最终妈妈走得很平静。
　　在墓园里，哥哥没有哭，他看着妈妈的墓碑，很沉默。那是一个阴天，墓园的松柏很苍翠，哥哥抬头看着青色与灰色混合在一起的浑浊天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一刻，林境突然有点憎恨自己。
　　林境知道为什么哥哥会有那样的表情。他知道这些年哥哥都承担了什么。他知道哥哥为亦儿放弃了自己电影学院的录取名额去读了师范，知道哥哥为了照顾妈妈回到了古城，哪怕在《白鲸》获奖之后，没有再继续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电影事业，他知道哥哥一直以来，都在寻找和等待亦儿。
　　只是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哥哥从没有主动告诉过自己，而自己也总是在他做这些决定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
　　之前林境总觉得，哥哥从来都看不见自己的存在，觉得一直以来哥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弟弟，是他的家人，是可以信赖与依靠的存在。
　　但现在林境才理解了哥哥的用意。其实一直以来，哥哥都在守护着自己。他选择把所有的重担都独自扛着，以换取他的弟弟呼吸的空间。
　　林境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安稳地度过自己的少年时代，是因为一直以来哥哥都在替自己负重前行。
　　林境越是这样想，越发觉得愧疚。而这种愈发的愧疚，让林境愈发的沉重，让他更加难以开口。
　　那一刻，林境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想他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妈妈已经不在了，而妹妹还是没有回来，这份等待依旧遥遥无期。林境无法想象哥哥一个人在古城的日日夜夜，该如何熬过那漫长的时光。他想至少这一次，他想陪伴哥哥，他不想让他一个人。无论哥哥是否能够真正的看见自己。
　　最终，林境放弃了之前已经在北京找好的工作，那是人人艳羡的头部金融央企总部，选择在毕业之后回到了古城。周围的人都不理解林境的行为，觉得实在是太过可惜。只有林境自己觉得，这就是他当下最正确的决定，他并不后悔。如果放任哥哥独自等待妹妹，他想哪怕他拥有了最光明的前途，但他的心却一生都不会安定。林境选择回来，是因为他必须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
　　当林境拖着大大的行李重新回到古城的时候是一个清晨，古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街巷很安静。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就像林境因为要见到哥哥既忐忑又期待的心跳声。他以为他的哥哥见到自己的弟弟至少应该是高兴的，却没想到在他走入家门，站在那棵院子里古老的杏树下，哥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林境期待的“欢迎回家”，而是一句质问，“林镜，你为什么会回来？”
　　那时候林境真的很生气，对见到哥哥的所有的期待顷刻之间转换为了愤怒，他想他放弃了他原本会稳定光明的人生回到古城，却换来的是哥哥不解的质问，所以他也只能赌气似地说了句，“我回来等亦儿，和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林境后来想来是多么的后悔，但是话已出口，实在是无法把它轻易收回。于是两个兄弟哪怕日日夜夜都处在同一个空间，却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林境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他想也许自己需要等待一个契机，让他和哥哥之间的坚冰能够融化。而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他想他在古城里还能做些什么。
　　之前宅子临街已经出租出去的铺子租约已经到期，因为生意一般，租客没有选择续租。林境就决定自己把爸爸的铺子经营下去。他从仓库里翻出了爸爸那间古董铺之前的招牌，“从前”，并且把它改造成了一家影碟店。他喜欢看电影，从小就很喜欢，那里有他的哥哥、他们一家人最美好的时光。就像好像在看电影的时候，那些曾经美好的时光就还没有结束。
　　虽然在回到古城之后，两个倔强的兄弟仍旧在彼此逃避，从不在同时营业，但是在昼夜更替的时刻，彼此却也都知道，对方就在这里。林境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他不再焦虑能不能拿到专业最高的GPA，不再焦虑自己是否能实习留用，他不需要再逼迫自己前进了。他需要做的，只是留在原地，默默地陪伴林白。
　　“从前”与“夜间营业”，像日与月，填满了白昼与夜晚，他们在等他们的妹妹回来，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而今年的整个八月，哥哥的店铺都没有再营业。
　　林境陷入了感觉前所未有的漫长等待。
　　林境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古城了。他是去找亦儿了吗？但是林境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哥哥是否能找到亦儿了。
　　哥哥不在的日子，林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他意识到，他很害怕失去哥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害怕。
　　妹妹走失，爸爸失去联络，妈妈已经去世。此刻的哥哥，是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如果哥哥能够回来，林境特别想和哥哥说，我知道你还在找亦儿，但真的不用再找了，你的生命因为她静止了太久太久，也是时候前行了。
　　请你向前走吧，请你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这座小城了。你可以继续拍电影，如果你找到了别的梦想，也可以去追逐，你可以去找到一个和你彼此相爱的人，去过你喜欢的生活，你可以拥有只属于你的人生。你可以不做林亦和林境的哥哥，你可以只是林白。

　　直到八月末的清晨，林境向往常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刻拉开“从前”的卷帘门，晨曦之中，他看到哥哥从巷子的尽头走来。
　　逆光中哥哥的身影被镀上光晕的轮廓，圣洁如神祇。
　　林境愣愣地站在门口，彳亍着想着要不要迎上前，他很想和哥哥说一句你回来啦，我一直在等你。但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倾吐。他和哥哥之间的沉默，已经太久太久，经年累积的厚厚的冰层，真的能轻易的融化吗？
　　直到自己久别的哥哥在饱满的日光走来，给了自己一个微笑，“早安啊林境。”
　　“早……早安。”
　　这是十一年以来，他们说的第一声问候。
　　林境站在晨光中，看着自己的哥哥走过自己身边，然后走进家门。
　　在这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境发现自己已经比哥哥还要高了。
　　十一年了吧。今年是亦儿走失的第十一年。
　　也是时候和解了吧。
　　毕竟生命，总还是要前进的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阳光被高高的院墙遮挡了一部分，正好照到他背后肩胛骨的位置，像是蛰伏着的纯白羽翼。
　　今天的他又是等到日出才安眠。
　　希望今天的哥哥有一个美好的梦境。
　　林境希望，今天黄昏的时候，自己可以有勇气，从背后抱抱哥哥，和他说一句，“哥，欢迎回家。”

　　黄昏。
　　最后一丝阳光快要消失的时候，晨昏的交界点，林境站在“从前”的门口，望了一眼哥哥的店铺，“夜间营业”还没有苏醒。
　　哥哥是还在睡觉吗？对于一贯准时的哥哥来说，这种行为显得非常反常。
　　不是生病了吧？
　　有些担心的林境走进了他和林白居住的老屋，踏上了二楼的台阶。木质台阶吱吱呀呀的声音，他想到十一年前，他也这样走上过这段台阶。
　　那时候的他气势汹汹地质问哥哥，为什么没有报考电影学院。结果啊，自己不还是一样放弃了和哥哥的约定，真的像是一种嘲讽。
　　现在回想起来，十四岁的自己，根本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只会给哥哥的情绪雪上加霜。
　　多么愚蠢啊。
　　十一年后，林境再次站在哥哥房间的门口。
　　咚咚咚。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哥哥房间的门。
　　他想哥哥今天已经和自己说了早上好，那作为回应，自己可以和他说一声晚上好吗？
　　当然，林境想说的，比这声问候多得多。
　　他想哥哥看到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会责怪自己吗？会原谅自己吗？
　　林境准备好了所有想说的话，但是迎接他的只有漫长的安静，房间里没有人应答。
　　他伸手拧动门锁，发现门没关。但是哥哥不在。
　　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从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房间内布满了橘红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