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51、密不透风的墙 总是很神秘

　　【在“夜间营业”这间店铺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我的人生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意义，它是如此的晦暗破败，也许就这样消失掉会更轻松一些，反正哪怕我就这样消失掉，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但是当我想起妹妹，想起我对母亲的承诺，我想还是要等待妹妹，直到她回家。这逐渐变成了我坚持下去唯一的理由。
　　你可能不知道，每天我醒来，看到午后三时的日光，我都必须要和自己说，今天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死亡，这件你们无比恐惧的事，对我来说却很轻易。而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这件你们看起来很简单的事，对我来说，简直要耗尽所有力气。
　　可是当我偶然在那个雪天走进Underground，撩动门帘的时候听到风铃清脆的响声，然后你露出那样惊讶而欣喜的表情，笑着和我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你给我端来了一份三明治，我轻轻咬下去的时候，觉得真的很好吃。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让我觉得好吃的食物了，很多食物吃起来，都是寡淡如水，只是为了生存。
　　你和我说起你的姨妈，说起梵高，说起那副《盛开的杏花》，这份生命诞生之初的热烈，让我想到了我弟弟出生的那个春天，院子里古老杏树的盛放。
　　你会在我离开的时候喊着我的名字，给我琐碎但诚挚的关心。
　　后来我成为了Underground的常客，在午后四时准时光临，你每天听到风铃的声音，都会抬起头对我笑笑，和我说下午好呀林白。
　　我感到有人在等待着我，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而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也多了你的陪伴。
　　你会和我聊很多漫无边际的话题，会说起你的店铺Underground，会听我讲鲸的故事，有时候就是静静地陪着我，什么也不说。
　　因为有你在，夜晚也显得不再是那么寡淡无聊。因为你，这些夜晚的星空也变得明亮了起来，我会想，原来星星是这么美啊，以前明明只感受到了夜的黑。
　　然后你问我，可以不要再总看那本《白鲸》了吗？为什么总要执着于过去的事，为什么不试着前进呢？
　　你邀请我去Underground唱歌，你希望我的歌声能被更多的人听到。
　　你接纳了一个蓝紫色头发的青年，他的出现带给了我久违的另一种感觉。
　　是的，我曾经以为不可撼动的东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撼动了。我一成不变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产生了变化。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好像开始前进了。一切原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困难。
　　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的温暖，开始让我一点一点远离阴霾。我才发现自己原来逃避人群只想自己躲起来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原来和喜欢的人们相处是一件如此让人满足的事。
　　有一件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是在那个Underground混乱的夜晚，在你不在场的时候，我发现李鸢，居然就是王一遥。1999年的时候，我就是和他一起出演了《白鲸》。我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很久，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在那一夜，我重逢了我十年之前送给他的钢笔，只是它不慎被摔坏了。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想如果我能够修好这支钢笔，是不是就能修好我的人生。
　　想到这一点的我，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夜间营业”。我翻出了自己陈放多年的工具，无比专注地修理了起来。
　　终于，在黎明将至的时候，我修好了它。
　　看着太阳的第一缕光点亮了它金灿灿的笔身，那样耀眼的光芒，让我有点想哭。
　　是的，我被过去困住太久了，我想要前进了。
　　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接纳另一个人走入我的生命。
　　在此之前，我想好好地看看云南，看看我曾经只是为了寻找妹妹，但从没认真欣赏过的风景。我想给自己一个与过去告别的旅行。而在这场旅行结束之后，我决定不再把等待妹妹回来，作为我人生唯一的希望了。
　　我想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积累好了勇气，告诉一遥很多他不曾知道的事，告诉他，能再次遇见他，我真的很高兴。
　　但是命运好像总会在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再次急转直下。似乎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是我以为自己可以去电影学院却因为妹妹的病读了师范，在妹妹回家安心养病的时候弄丢了她，在我想陪伴Jasmine的时候却经历了她的死亡，在想要继续演电影时却不得不回来照顾自己的妈妈，抑或在香港那夜好不容易想逃开我的生活，却还是选择走了回去。似乎我的生活，总是这样的密不透风。
　　这次也没有例外。
　　在旅行途中，就在我走到大理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之前我在网上发布了关于妹妹走失的信息，有一个网友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我的妹妹就在那里。
　　我满怀期待地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妹妹的确是在那里。可是我找到她的时候，迎接我的只是一座小小的骨灰盒而已。
　　妹妹在一天之前，还是因为疾病去世了。
　　我曾经认为，如果我不放弃希望，一定能等到我想等到的人。
　　可是如果你等待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呢？
　　一直以来，我都想把妹妹带回来，我想那些曾经破碎掉的东西都可以恢复如初。可是最后，命运告诉我说我是在痴心妄想，那些已经碎裂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你知道吗秦可，看到妹妹骨灰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愈演愈烈。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要被困在总会失去我在意事物的命运里，永远。
　　我原本想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默默地走向大海。但是在海水已经淹没我的胸腔时，我想到了你，想到了一遥，想到了我的弟弟。
　　我想你们一定在等我吧？我和你还有一遥说过我会回来，请等我。我还没有和你们好好告别。还有我的弟弟，如果我也像他的妹妹一样突然消失掉，他可能一生都要陷入无尽的等待吧。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秦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来，也只是想和我在意的人告别。
　　虽然这句话我想我走的时候应该已经告诉你了，但我还是想和你再说一遍，
　　秦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爱你啊，秦可。你对我所有的在意，所有的理解，所有的包容，都让我充满感激与眷恋。
　　我没有想到，因为你和一遥的存在，在生命的最后，我还能如此幸福而满足。
　　所以就让我的生命停止在这一刻吧。请不要来找我，这一次，我是不可能让你找到的。
　　要是来生还能见到就好了。

　　林白】

　　总是很神秘的林白，心里放着很多秘密的林白，告诉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冷淡得像是雪之女王的林白，总是在夜晚不睡觉的林白，重复地做着一件事害怕任何改变的林白，明明对很多事都不太在意，却唯独可以对自己好好露出微笑的林白，在《白鲸》里裤脚被溪水打湿，看着一遥的眼神无比柔软的林白。
　　秦可想他明明认识那么多那么多样子的林白，却不认识信里表露的林白。

　　每个清晨时分，林境拉开“从前”的卷帘门，都会下意识地望向“夜间营业”。
　　林境总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刻开始“从前”的营业，在太阳落下的时刻打烊，这个习惯从他三年前回到古城以来从未改变。
　　只有日出和黄昏，他和哥哥才会默契地相遇。
　　虽然他们还是不会和对方说早安和晚上好。
　　自己和曾经最亲密的哥哥为何走到了如今的形同陌路，林境想不明白。也许是从自己把那本《白鲸》扔到地上的那天开始，看似坚不可摧的感情，就在自己的逃避中，轻易被摧毁了。
　　亦儿走失以后不久，哥哥去外地省份念了大学，连假期也未曾回家。自己也考上了昆明的一所重点高中，开始了住校生活，因为路途不便，自己也很少回家。后来似乎也是为了逃避那座小城，也为了绕开在南方沿海读书的哥哥，自己去北方读了大学。
　　然而，一直喜欢着文学，想要给哥哥写剧本的林境，最终却选择了金融学专业。林境想也许自己从知道亦儿的病拖垮了全家开始，他的梦想就不再纯粹了。他总有着一种恐惧，害怕在需要钱的时候，自己无能为力。他知道哥哥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就是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了，所以他要选择当时最能挣钱的专业，他不想再让那样因为没有钱而只能选择放弃的命运重复了。
　　为此林境在学业上一直非常非常非常努力，他总是班级里读书最刻苦的那个。他知道他想要逃离这坐古城，想要去能挣最多钱的地方，对他这样偏远地区的普通孩子，除了读书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最终林境如愿以偿地以高分考取了北京一所知名学府的金融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感到如释重负，想他终于可以逃离云南了。
　　在想逃避什么事的时候，人总能想出一千种方法。在昆明读高中的时候林境是通过各种考试让自己找到不回家的借口，上了大学之后，可供作为逃避理由的借口更多，大学和狭小的高中世界不同，有足够多样的事情可以使一个人忙碌起来，所以林境把一切时间都投入在了学校。如果说高中的时候林境还趁林白不在的时候回过几次家，上了大学之后，听到妈妈电话里说哥哥大学毕业回到丽江了，林境就索性也就再没回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