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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地狱的钟声 如果守护是 ...

  •   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于此。比今天更糟糕的,是明天。
      爸爸妈妈从亦儿的走失后每天都在吵架,更雪上加霜的是,爸爸之前觉得亦儿的病是短期能治好的,坚持还不能这座卖祖上的房子,不然无颜面对祖宗,在一切办法用尽之后,为了凑齐治疗费只能背着妈妈借了短期高利的外债,那时的他也没有预料到林亦的病情会像个无底洞吞噬这个家的一切。现在外债已经过了还款期限,债主每天找人来家门口催债,但是这些利滚利的高利贷像是从雪山顶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无论怎样都无法填满。
      其实感情有时候真的是如此脆弱的事。
      从亦儿生病开始,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妈妈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照顾亦儿,有时候亦儿疼起来晚上睡不着,妈妈只能整夜整夜地陪她,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爸爸因为凑不齐亦儿的治疗费无数次地叹气,最后不得不背负外债;还有林境,全家人所有的心思都在亦儿身上,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他,连考上昆明的重点高中都无人有心思祝福,他好像成为了这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最后,还有林白,因为要留钱给亦儿治病,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那个林白曾经以为是最幸福的家,其实早已在这些不能承受之重中,在裂痕一复一日地积累中,分崩离析了。
      爸爸和妈妈协议离婚了,爸爸自己承担了所有外债,把祖上的房子留给了妈妈和孩子们。这可能是爸爸作为一个男人最后能承担的责任。爸爸消失了,也许他余下的人生,都不得不在归还债务中苟延残喘。
      爸爸离开家后,妈妈变得时而敏感易怒,时而忧郁沉默,林白和林境夹在这样变幻莫测的氛围里,也不敢多说什么,害怕哪里说得不对,又会触碰到母亲敏感的神经。
      就在这样略显压抑的氛围中,这个漫长的暑假终于快要结束了。
      九月初的一天,邮递员敲响了这间老宅的门,正在打扫院子的林境跑过去,接到了一个信封,封面上印着一所大学的标志和林白的名字,是林白的录取通知书。
      但是那个大学的标志,并不是电影学院,而是一家师范大学,是林境概念里完全不会和哥哥划上等号的学校。
      林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觉得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背叛。因为一直以来,哥哥都那么喜欢电影,说想要考上电影学院,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哥哥能成为闪闪发光的电影明星,他一直想着未来某一天能看到哥哥主演自己写的剧本。
      但是哥哥居然放弃了。
      从上次和哥哥吵架之后,林境本来有些后悔,他知道哥哥的心情的确非常不好,也有意想要和哥哥和好,不过还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但是这封信件的到来,让林境想要和好的心瞬间跌落至了谷底。
      他紧紧攥着信封,跑进了哥哥的房间。
      自己的哥哥不知怎么的,居然坐在书桌旁读之前自己还给他的那本《白鲸》。看到这本书的林境,似乎又重新回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哥哥对他的忽视与拒绝,之前让你看你不看,现在我不在了你又自己看,你是故意不想和我一起看吗?这样想着的林境,越发觉得愤怒了。
      他走到书桌旁,一把夺过这本书,狠狠扔在了地上。《白鲸》的纸张哗哗啦啦地散开,似乎也沾染了这位少年的怒火,但又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继而林境把哥哥的录取通知书甩到了哥哥桌上,林白看到信封,就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瞒着林境了。
      “哥,估分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恭喜你能考上电影学院了,你明明是应允了我的呀!你为什么放弃电影学院啊?这不是你一直的梦想吗?是因为要留钱给亦儿治病吗?”从有债主来催债之后,林境也察觉出了家里的不对劲,虽然所有人都和自己说一切都好,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是林境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
      林白听着自己弟弟的质问,他沉默了,林境说的是事实,也是他自己感到无比刺痛的地方,他真的不想回答。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你也是爸妈也是,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这个家里真实发生的一切!你们把我当这个家的人吗?你把我当你弟吗?”林境的愤怒包含着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他真的觉得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一无所知。
      “哥,你看看我啊!你回答我啊!”林境把林白从书桌的座椅上拽起来,他强迫林白和他对视,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和哥哥长得差不多高了。他看到林白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想要林白看到他,他想要林白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他觉得哥哥自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当作和他对等的人,可以和他分担风雨的人,只是把自己看作一个和亦儿一样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但是林白不能理解林境的心情,不能理解林境其实是想能更多的替自己分担一些,哪怕只有精神鼓励也好。他只会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溺在他的无力里,而不会求救。是的,林白愿意替别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和责任,唯独不愿意放过他自己。他不知道人类之所以是社会性动物,是因为他们需要彼此依赖。所以此刻的林白只会说,“你能做什么啊林境,你除了让我的心情雪上加霜,你还能做什么啊林境!”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林境,从未有过的刺痛。从这个时刻开始,林境觉得自己对哥哥已经生出了什么隔阂,他不再想靠近哥哥了。
      “哥,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弟弟。”
      继而林白听到了林境一阶一阶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像是狠狠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白鲸》,一点一点展好它因为被摔砸在地上而褶皱的书页,突然觉得哪怕书页还能展好,但是他和林境的感情,可能再也难以复原了。
      此刻的林白,甚至连心碎的感觉都失去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变得很麻木,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有应得。

      之后的林境,独自去昆明念了高中,再也没有和林白说过话。
      十七岁那一年,林白失去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家。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林白变得不太喜欢讲话,也不太喜欢夜晚,因为睡着的时候,梦境里总是重复着一个画面,亦儿无助的哭泣声、爸爸妈妈激烈的争吵声、林境离开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不断扩大的来自地狱的罪恶钟声。

      独自去南方沿海城市念书的林白,变成了天天都在逃课的学生。
      林白发自内心的厌恶着自己所读的专业,理由是因为只要去上课,那些和表演毫无关系的名词都会提醒自己,他对理想的放弃多么可笑。
      他放弃理想想要去拯救的那个人,此刻却已经找不到了。
      林白没有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对一个崭新的世界充满好奇,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不去上课,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他把自己几乎一切的时间都用来赚钱和四处旅行寻找妹妹。
      家里老宅的租金用来负担林境的学费生活费,而自己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寻找妹妹,剩余的部分,林白想留给爸爸。
      在爸爸离开之后,林白还是不忍心。他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在沉重的债务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他希望至少有一天,爸爸能拥有自由。
      这件事妈妈并不知道,她还以为林白在外面过得很好。
      为了赚钱,林白什么都做,他卖过电脑,做过家教,甚至去酒吧做过酒保,只是因为那里给的工资高一些。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寒假,林白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不出所料,很多科目都要重考,如果无法完成重考,他最终将可能因为拿不够学分无法毕业。他可是骄傲的林白啊,一直以来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而此刻他攥着成绩单,对于那一个个醒目的“D”,他真的无能为力。
      这个寒假林白依旧在打工和找妹妹中繁忙,不知不觉就快要过年了,大街小巷满是热闹的氛围。林白也和爸爸在外面见了一面,他不忍心爸爸一个人过年,至少自己还能陪陪他。他们吃了一顿火锅,在火锅蒸腾的水汽和火锅店吵闹的烟火气中,爸爸难得很高兴,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饭了,事实上,林白也没有。林白问起了爸爸的近况,但是爸爸却不会问林白的大学生活,对于这对父子来说,这是个无法被提及的结。
      在街巷转角告别的时候,林白递给了爸爸用信封包起来的一摞钱。
      爸爸接过钱的手非常粗糙,皮肤遍布了裂痕和冻疮,是受生活摧残过的痕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白儿,爸爸不在的日子,这个家真的辛苦你了。”
      “没事的爸,我会努力让这个家好起来的,你放心。”
      当林白目送父亲离去,他独自走在入夜的街巷,抬起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空气变成茫茫白雾,感叹着夜晚已经这么冷了啊。
      而他走着走着,胃部却突然传来一整绞痛。
      他扶着墙勉强走到最近的一间药店,结账的时候就差一毛钱,林白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掏不出。
      他放下药走出了药店,胃部的疼痛传来,让林白觉得自己的腹部疼得几乎快要扭曲了。他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挪到了药店旁小巷的僻静角落,在路灯旁的阴影里颤颤巍巍地坐下。
      为了迎接快要到来的新年,这座陌生的城市放起了烟花。
      “砰——啪”。
      林白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绽放又凋零,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已经倾尽全力,他真的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直到吸入的空气怎么都不够,林白大口大口的喘着,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林白意识到,这可能是过呼吸症,他挣扎着脱下自己的衣服覆盖住自己的脑袋,为自己保留珍贵的二氧化碳。
      好冷啊,林白蜷缩着,寒意浸染了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和内脏。
      如果守护是这么痛苦的事的话,他宁可从未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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