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47、无法看见的弟弟 “砰。”弟

　　林白填好之后盯着这张志愿单很久很久，窗外是盛夏的蝉鸣，放在书桌上的风扇嘟嘟嘟地转着头，朝向表单的时候唰啦啦地吹起了一角，背向的时候被吹起的一角又落下，像是海浪的潮汐。林白最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哥，你有时间吗？”
　　林白慌张地掩了掩这张表单，把他藏进了自己的胳膊下。他不能让林境看到。一直以来，林境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为了不耽误他中考，家里只说亦儿的病住一段时间院就好，让林境好好学习。林白知道弟弟一直以来都期待自己的哥哥能考上电影学院，如果自己真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一种背叛。
　　林白注意到林境怀里抱着一本《白鲸》，突然想起了好像上次林境来找自己也是抱着它，他佯装镇定地对林境说，“境儿，你拿着《白鲸》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林境这次来，本来是想继续问问林白关于《白鲸》的事。老师说上次他那篇《白鲸》的读书笔记大体上写的不错，不过还有精雕细琢的空间，可以趁暑假继续完善一下，写得好的话可以拿去投稿。所以林境想征求下林白的意见。
　　“哥，你能再和我讲讲《白鲸》吗？”林境走了过来，在林白的书桌旁站定。
　　林白因为林境逐渐靠近的脚步有些慌乱，他害怕林境发现自己的志愿单。他现在只想林境能赶快离开，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讲一部小说。
　　“下次吧，下次吧境儿。”
　　“你上次也没有回应我。”林境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又夹杂着一点不满，“哥你最近真的对我很敷衍，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读而已。”面对林境的质问，似乎盛夏的燥热也沾染进了林白的心绪，他感觉有些烦乱。他没有办法向林境做任何解释。
　　“哥。”林境突然喊了林白一声，他默默地把手放到了林白的肩，似乎想用这个动作和自己的哥哥产生一些关联。
　　“哥，”他又喊了一遍，“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一起读《白鲸》了，还有爸爸妈妈也是，连我中考成绩这么好，却也只是得到了你们一句很随意的表扬，当时哥哥拿到电影学院拟录取名额的时候，爸爸妈妈可是摆了酒席呀。”
　　这是属于一个少年的失落和委屈。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来说，想要承认自己的确不被重视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以至于林境以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让家人们开始讨厌自己了。
　　但是林白无从解释。他答应过妈妈，不告诉林境关于亦儿的事。林境只是个孩子，他什么也做不了，对于亦儿的病情，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增加情绪负担，况且他成绩那么好，不能因为家里的事影响他读书。所以林白只能逃开了林境看向自己的眼睛，他伸手拍了拍林境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肩膀剥落。
　　“下次吧，下次吧境儿，下次哥一定和你一起读。”
　　林境沉默着，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

　　七月下旬，亦儿回家了。
　　但是并不是因为病情得到了控制，只是医生说，保守治疗吧，再住院也没有任何意义。
　　林境看着这样的妹妹很是心疼，她已经比自己上次见她时瘦了一大圈，原本肉乎乎的小手现在居然干瘦到能清晰的看到骨节。他总觉得亦儿的病情比爸爸妈妈告诉自己的严重，但是他问林白，林白又说是自己多想了，是因为亦儿一直在吃药，胃口不好才会瘦的，等到以后病好了停药就能恢复了。
　　林境坐在妹妹床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但是亦儿还是天真地笑着，她说没关系呀二哥，爸爸妈妈说我都已经出院了，以后很快就会好起来啦。
　　哪怕最近林境的确感到爸爸妈妈和哥哥在偏心妹妹，但他看到妹妹略显苍白的脸，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更懂事一些。也许真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比起自己，妹妹真的需要更多的关怀。那可是他的妹妹呀，他真的不想让她承受这些。
　　那时林白和林境都在放暑假，就在妈妈累了的时候和她轮流照顾妹妹，爸爸主要是解决治疗费用的事。一切原本都在艰难中平静展开着，直到林白遇到了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天。
　　这天照顾了一夜林亦的妈妈疲惫不堪，林白让她去休息会儿，由自己来照看。
　　“大哥，你爱亦儿吗？”可能是因为终于回家了，亦儿今天不知道怎么地看起来状态不错，趴在林白的背上对他撒娇。
　　“当然啦，哥哥最爱亦儿了。”林白捏了捏亦儿的脸颊，因为病痛的水肿已经让亦儿原本柔软的脸颊失去弹性，只是轻捏的指痕都无法消失，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林白看着，无比酸楚。
　　“那大哥能陪亦儿玩一会儿捉迷藏吗？亦儿最近一直插着各种管子吃各种好苦好苦的药，每天睁开眼睛能看到的就是医院的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
　　“不可以，你需要好好休息。”
　　“那大哥就是不爱亦儿，亦儿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答应我嘛大哥！”
　　亦儿还是非常坚持，最终林白还是扛不住她的哀求，心软了。“只能在院子里哦，不许跑出去！”林白叮嘱她。
　　“好的哥哥，那我开始藏了哦～”亦儿甜腻柔软的声音，伴随着她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但是那一次，林白没有找到她。林白注意到院子里的门开了，意识到不妙，慌张地跑出去找了很久很久，哪怕他自认为熟悉古城的每一处地方，可是这次失灵了。
　　那天一家人找遍了整个古城，从正午一直寻觅到午夜，找遍了每一处她可能藏着的地方，可是没有，都没有。
　　半个月过去了，时间已经走到了八月中旬。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林白终于意识到亦儿确实是走失了，她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林白开始窝在二层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起来。
　　他在逃避，虽然家里没有一个人怪他，但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答应了亦儿，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黄昏时分，林境敲了敲门，走进了林白的房间。因为哥哥今天一直没有下楼吃饭，他把饭端了上来。
　　一向那样温暖的哥哥，此刻就安静地蜷缩在床边。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光是暖色的，是属于黄昏的光，而哥哥的眼睛迷失又恍惚。林境看着自己哥哥的样子，他觉得很心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想到了梅尔维尔的《白鲸》。他想也许自己可以用这个关于英勇的故事提醒哥哥，用这本书曾经带给他们的美好时光提醒哥哥，哥哥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林境回自己的房间拿来了《白鲸》，默默坐在哥哥的旁边，给哥哥读起了他曾经最喜欢的段落，整部小说的最高潮，亚哈船长动员全部船员全力击杀白鲸莫比迪克。以往读到这个章节的时候，自己的哥哥都会因为惊险的情节心潮澎湃，而此刻他却还是蜷缩着，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读完这段的时候，林境合上了《白鲸》的书页，他抱住了林白。他说，哥，你还有我，还有爸爸妈妈，我们还在一起。
　　但是林白没有任何反应。
　　林境一定很受伤，他表露了属于孩子的直白的委屈，其实他可能只是想要自己的哥哥给自己一点回应，哪怕只是抬起头看他一眼。
　　“哥，为什么你总是看不见我呢？！为什么我就在这里，你就是看不到我呢？为什么啊哥？亦儿是你的妹妹，但是我也是你的弟弟啊！”
　　那时候的林白，一心想的只有亦儿，他听不清林境的呐喊，只觉得那都是周围嗡嗡嗡的杂声。
　　林白只想屏蔽一切，“林境，哥哥现在心情很不好，可以不要来烦我吗？”
　　林境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别看他平时一副男子汉的样子，其实他很爱哭，甚至比亦儿还爱哭。那个黄昏，林境就那样站在林白面前，不说话，一直哭。
　　等到林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林境的忽视，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其实想要告诉自己不用如此自责，意识到亦儿走失之后林境其实也很伤心，林白想去抱抱他安慰他，可是林境一把推开了自己。
　　林境把那本《白鲸》放在了地板上，说了句，“哥，这本书还你。我再也不会读了。”
　　“林镜……”哪怕林白伸出手，再喊出弟弟的名字试图挽留，他的声音也只是被淹没在了林境摔门而去的巨大噪音里。
　　“砰。”弟弟的心，似乎也像这扇门一样，把自己隔离了，他在门里，林境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