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49、东边的来信 林白感觉这

　　转机出现在大一下学期的五月，林白接到了《白鲸》导演杨柳儿的电话。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出演《白鲸》。那个夏天，林白忘却了自己一切现实种种，他终于觉得自己密不透风的生活，有了喘息的空间。
　　然而关于《白鲸》的一切，都只是童话而已，妈妈在林白得到影帝头衔那一夜打来的电话，还是把林白拉回了现实。
　　他不是没有试图向一遥求救，但是一遥终究还是拯救不了他。
　　从《白鲸》之后，林白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就失去了什么值得特别去记忆的事，似乎不知不觉，他就从十八岁走到了二十八岁。林白终究还是回到了大学，继续他和电影再无关联的生活，继续寻找妹妹、赚钱，以及照顾生病的妈妈。期间也不是没有人再向林白发来演出电影的邀请，不过林白全部都拒绝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对这件事拥有最纯粹的初心，他如果接受那一定并不是为了理想，只是为了赚钱。只有演电影这件事，只有关于《白鲸》的一切，是他不容玷污的纯白。
　　在因为找不到亦儿而无数次感到绝望的时候，林境会给杨柳儿打电话，似乎对方总是耐心温柔的声音，能够安抚他所有的情绪。就这样在寻找妹妹的一次次期待和绝望的拉扯中，林白毕业了。
　　妈妈的病情越来越重，最终林白在大学毕业之后，他回到了丽江，成为一名中学老师。再之后，妈妈去世了，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林白回到了家里的老宅继续经营他家的店铺，等待他的妹妹回来。
　　他这十年的人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林白觉得自己放弃了很多事。比如说，他放弃了电影学院的录取名额，放弃了继续演戏的想法，在妈妈去世后，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喜欢起来的工作，守着一家小小的店铺。
　　他唯一没有放弃的，就是等待妹妹。
　　但林白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再见到妹妹的时候，迎接自己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原本在离开underground那场旅行中的林白，按照一位网友给出的地址，找到了东部沿海的一座福利院，然后他就拿到了一份信，和那个小小的骨灰盒。
　　林白有些木然地撕开信封，打开折叠整齐的信纸，在福利院大厅冷色的灯光下默读了起来。
　　【大哥：
　　见字如面。
　　很可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所以有些话，我只能通过文字的方式说给你听。
　　其实在我关于儿时的模糊记忆里，有两种色调。
　　一种是生病之前的粉红色，一种是生病之后的白。
　　粉红色的我有着周围所有人的疼爱，白色的我一睁开眼睛只能看见病房的顶灯。
　　药真的很苦，打针真的很疼，不能见到学校的小朋友们也真的很孤独。而让我最心疼的是，妈妈总是会在深夜，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在病床边偷偷的哭。
　　我知道我一定病的很严重。
　　我也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像是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它越来越消瘦，越来越疼痛，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有的时候，我甚至连抬起自己的手指都做不到。
　　所以后来当我有机会终于摆脱了医院，回到了家，我央求了你陪我玩捉迷藏，并且趁机跑出了院子。我真的只想像之前那样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一直最喜欢的古城，趁我现在还能行动。我害怕我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一开始我是只想去外面看一下就回来的。但是有几个小朋友叫住了我，他们对我说，我的样子好可怕，像一个恶魔。
　　生病以来，妈妈从没有让我照过镜子。那天正好下了雨，我蹲下来，看向水洼反射出的镜像，雨停后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而我的脸，却是苍白又枯槁。
　　“恶魔”、“恶魔”、“恶魔”。
　　他们一直在我的耳边说，并且用鞋子踢起了水洼里的泥水，溅满了我的一身。
　　我没有办法忘记他们说的话。
　　我想也许本来，我就是个不祥之人啊。我是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存在，似乎只能给别人带来痛苦而已。从我这次回家开始，那些曾经欢乐的底色，变成了爸爸的愁容，妈妈的眼泪，你的心疼，二哥的委屈。虽然我知道你们在极力隐藏，但是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呀，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那时候我突然有了个天真的想法，我想如果我走掉的话，也许你们所有人的痛苦就都能结束了。
　　那天我独自走了很久很久，我走出了县城，走到了车来车往的公路，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后来因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我在路边晕倒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一对开车路过夫妇捡到，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了个谎，我说我不记得了。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到了东部沿海的一个城市。
　　他们没有孩子，本来想收养我，但是发现我有无法治愈的病，最终还是把我遗弃了。他们把我放在了福利院门口。
　　我的生命力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更顽强些，我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很快地死去。
　　那里的经济比较发达，地方财政情况很好，所以有更多的资金做福利设施。福利院收留了我，成为了我第二个家。除去政府的补贴外，福利院的哥哥姐姐会竭尽所能给我捐款募资，也有好心的企业家叔叔会定期资助我，这些钱都会被用来治疗我的病，所以一直以来，我真的非常感激，我想我也许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不能出去读书，也不可能被领养，所以就只能在福利院一直待着。福利院的老师们教我读书，后来我就教比我更小的弟弟妹妹们，就这样过了十一年。有他们的陪伴，这一生也过得很开心。
　　我也再也没有想要去联系你们。我一直希望，你们能忘记我的存在。没有负重的人生会比较轻松吧，我希望你们轻松一些。
　　只是当这次生命终于要走向尽头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很想念你们。我想要回家看看，但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从病床上爬起来了。最后我抱着一线希望在网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居然真的发现了你发布的求助信息。我尝试着联络了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发现我还是想见见你，还是想抱抱我的哥哥，然后告诉你我的一生。
　　哥，我真的很想当面和你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当年任性的出走，你一定会因为答应和我玩捉迷藏而感到很自责吧。但是哥，我想这次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不想再做哥哥们的妹妹了，我也不想再做爸爸妈妈的女儿。因为这一生，有你们在，已经很幸福了。下一世，我真的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我知道两位哥哥的秘密，我知道你们最喜欢那本《白鲸》。那时候看着二哥总是去你的房间，和你坐在地板上一起读《白鲸》的样子，真的让我好羡慕。大哥你总是对二哥那么耐心，你会一字一句地解读给他听，你总会微笑着询问二哥的见解，然后夸赞他的解读视角很新奇。所以有时候啊，我会觉得哥哥你爱二哥更多一点。你们总是拥有很多你和我没有的秘密，你会和二哥一起看电影，一起谈天说地，一起读《白鲸》，我的哥哥们是那么有才华，而亦儿却只会生病。
　　后来我也读了这本书，不过真的不明白，两位哥哥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晦涩的故事呀，难怪那时候你们总是两个人一起读，都不带我，估计是因为年幼的我也的确听不懂吧。
　　既然这样的话，既然两位哥哥都喜欢《白鲸》的话，那如果有来世，我想成为白鲸。比起莫比迪克那样略带残忍的白色抹香鲸，还是成为一头真正的小白鲸吧，有着圆圆脑袋的那种。我想广袤的大海，再也不会限制住我的脚步。
　　我想要自由。作为人类被疾病剥夺掉的，那份自由。
　　哥，我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就也收到我的骨灰了。拜托你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吧，那样来世，也许我真的能成为鲸。
　　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有二哥还好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有一天能去北极圈观鲸，说不定还能看到我呢。
　　来世我们有缘再见。

　　亦儿】
　　林白宁可自己没有收到妹妹的那则消息，宁可没有读到妹妹的信。他宁可相信，妹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而她的哥哥们，永远在等她回家。
　　亦儿说希望自己忘了她，她可能甚至都以为自己的家人已经忘了她。但她是他们最爱的亦儿啊，她不是一个物件，忘记又谈何容易呢。
　　林白感觉这可能是命运的嘲弄。亦儿可能以为自我牺牲后其他人就能得到美好的一切，但最终的结局是，没有人得到幸福。
　　越是爱，越是执着，越是漫长而深刻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