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46、对理想的背叛 一个原本满

　　林白坐了周五晚的夜班车，颠簸了一整夜，到家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弟弟出去同学家写小组作业了，妈妈带妹妹去菜市场买菜还没回来，爸爸在看店。林白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却发现题干上那些文字都变得很陌生，自己能看懂每一个文字，却读不懂这些文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在恍惚间，林白听到了敲门声。
　　“哥，你回来啦，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从同学家回来的林境推开了林白房间的门，径直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抱着一本书，梅尔维尔的《白鲸》。这是林白曾经送给他的礼物，是他最喜欢和哥哥一起读的书。每次哥哥给自己解读起来剧情的时候，无论是英勇又傲慢的亚哈船长、象征沉没和死亡的捕鲸船“裴庞德号”，还是那座既善良又邪恶的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都会声形并茂，让自己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那片充满危险与神秘的深海。林境觉得自己的哥哥简直就是天生的演员。
　　林境像往常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林白的床上，软软的床垫弹了一下。
　　“哥，语文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个作业，写一本自己喜欢书的读书笔记，我想写《白鲸》。你帮帮我呗，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解读的，我觉得你比我对这本书理解的更深刻，这次作业我一定要拿到满分。”林境看起来势在必得，有着这个年纪男孩子都有的争强好胜的心。
　　但是自己的哥哥却很沉默，哥哥愣愣地看着他的模拟试卷，上面却一个字都没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哥？”林境又喊了一遍林白的名字。
　　此时楼梯上传来了急切的蹬蹬蹬的脚步声，是从外面回来的亦儿回到了家。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林白的怀抱，“大哥～你回来了，我都一个星期没见到你啦！”
　　林白宠溺地摸了摸自己怀里妹妹的脑袋，她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有些毛绒绒的。
　　妹妹还是一副清澈烂漫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的脸上写上阴霾。
　　“大哥，你知道嘛，妈妈明天说要带我出去玩，因为我得了班里最多的小红花，我是不是很厉害！”亦儿一副向哥哥炫耀的样子。
　　只有林白知道，这是妈妈要骗亦儿去医院的借口。亦儿可是最讨厌去医院了，上次检查的时候吵着闹着要回家，说再也不去昆明了。林白其实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欺骗，但是此刻自己也只能帮着欺骗亦儿。
　　“我们亦儿最棒了！那哥哥带你去小卖部买零食好不好，这样在玩的路上亦儿就可以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了～”林白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以免让妹妹发现异样。
　　听到有好吃的，亦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朋友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大哥最好了！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要吃奶糖，吃巧克力，吃虾条！”亦儿说着，兴奋地牵起了哥哥的手，把他往门口拽。
　　走到房门口的林白，才终于想起了还坐在自己房间的林境，他刚刚好像和自己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完全没听清。林白回头问了一句，“林境，你要一起去吗？”
　　林境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作业要写。”
　　哥哥走了。
　　那一刻，一个人坐在哥哥房间里的林境，觉得那个总是给自己很多很多偏爱的哥哥，好像已经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起，离自己远去了。
　　明明是自己先进来的，明明和上周才见过哥哥的妹妹相比，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哥哥了。但是哥哥选择主动带着妹妹出去，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林白对这年初夏的记忆，好像就只剩下了对妹妹的担忧和高考来临的紧张感。
　　7月初，高考索性是终于结束了。
　　老师把高考试卷的标准答案公布出来，需要同学们先自己估分，然后根据估计的分数填报志愿。在和标准答案忐忑的核对中，林白的估分结果出来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估的分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更高，超出了电影学院的录取线很多很多。但是林白却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曾经寄希望于妹妹的病能够在这段时间好起来，但是事实是并没有，妹妹的病情反而进一步恶化了，她甚至进了好几次ICU。
　　从估分到填报志愿中间有一些时间，老师把志愿单发给了大家，说可以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一下再填写。虽然妈妈在昆明，但是主要精力都在医院照顾妹妹，家里的大事都是爸爸做主。爸爸现在在大研看店，所以林白决定回去一趟，和爸爸商量一下。
　　当林白把自己估计的分数告诉爸爸的时候，爸爸却并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反而显得很沉重。
　　“我知道了白儿，你的未来自己决定就好。”爸爸最后还是勉强在林白面前挤出了一丝笑容。他没有恭喜林白如果这样就可以去电影学院读书了，却也没有说不让去，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林白。
　　只有自己的弟弟林境为他的哥哥远远超出了分数线的成绩感到由衷的喜悦。当听到哥哥预估分数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因为哥哥之前对他的忽视而赌气。“哥，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去读电影学院啦？太好了哥！你终于能靠近你的梦想了！”因为此刻的林境还不知道家里的真实状况，爸爸妈妈只是对他说林亦的病情需要些钱和时间，但是家里还是有办法的，所有人都隐瞒了他。
　　“嗯，哥距离成为电影演员又更近一步了。”林白不知道面对弟弟的这份欣喜，只能勉强搪塞。
　　晚上吃完饭，林境去找朋友打球，林白回到自己房间，爸爸在厨房洗碗，整个宅子的气氛很安静。
　　叮叮叮，一声电话响了。在这样安静的气氛里，林白站在房间门口，听清了爸爸在听筒这边的话语。
　　应该是远在昆明的妈妈打来的电话，爸爸在努力安抚她的情绪，“小梅，你别着急，不就是又要交五万治疗费吗，钱的事我想办法解决。”
　　林白透过房门口看向一楼，发现曾经自己眼里高大伟岸、能扛住任何事的爸爸，此刻身形已经变得有些佝偻，原本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也变得有些花白了起来。林白知道爸爸真的快要不堪重负了。
　　家里真的没有剩下什么了。从3月林亦住院以来，家里稍微值钱些的家具都一件件被爸爸拿去卖了，卖不出去的就去当铺当了。此刻家里除了床和一些卖不出价钱的旧家具之外，已经空空荡荡了。这只是林白能够看到的，而他看不到的呢？当一个漏洞已经外化成能被清晰看到的程度，就证明它的内里也许已经彻底空洞腐朽了。林白知道家里是真的没有钱了。他真的不知道爸爸要怎么凑出这五万块钱。
　　林白走回房间，拉开了自己书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是爸爸妈妈为自己准备的学费，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然而此刻虽然他能够去理想的学校，但是这笔钱却可能不能再派上任何用场了。
　　林白知道，爸爸真的已经尽力在守护自己的梦想了。所以哪怕家里情况已经如此困难，他也没有说要动自己的这笔学费，他实在是不想剥夺掉林白一直以来的梦想。林白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去念电影学院，爸爸也是会同意的。
　　但是此刻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能够给自己读表演了。而且如果亦儿的病一直继续，家里需要的是能尽快实现的稳定收入。而表演何时能熬出头，是个充满不确定的事，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林白知道爸爸没有勇气开口和自己说，所以他只能自己主动提出。
　　他拿着这个装载他梦想的信封，走下了楼。
　　“爸，我不想报电影学院了。我觉得走艺术这条路出头太难了，就上个普通大学就可以了。”
　　他把信封放进了爸爸的手里，沉甸甸的。爸爸低着头，没有看他。那是一个男人充满无奈与自责的沉默。
　　“对不起啊白儿，是爸爸没用，没能挣那么多钱……”
　　“你说什么呢爸，我的理想和亦儿的命比起来，还是她的命更重要吧，先拿这笔钱去救急吧。我的理想等之后还有机会实现的。”
　　但是那一刻开始，林白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去想什么梦想的事了。他此刻觉得，自己之前的演员梦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他已经长大了，他是哥哥，他现在只想报个免费师范，读个好就业的专业，毕业后尽快能找到个好工作，有稳定的收入维持妹妹的生命。
　　最终报志愿的时候，林白在第一志愿那栏，填写了一所南方沿海城市的师范，毕竟管吃管住还有生活补贴，离家不算特别远，也方便自己有空的时候能回来照看妹妹。对于林白来说，这是最合适的选择。一个原本满怀理想的十七岁少年，第一次认识到了他所处的世界并非能够完全按照他本身的意愿存在。他意识到，他必须要向现实低头。在妹妹的生命面前，自己的理想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