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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林白 在十七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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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七岁之前,林白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美好到林白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那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他出生在一座四季如春的古老城池,大研,高原晴朗澄澈的天空日日浸润着他的眼睛,使这双眼睛如天空般清澈。
林白生活在一个幸福的五口之家,爸爸妈妈,林白,弟弟林境,还有妹妹林亦。他们家里一开始就生活在古城狮子山上的一栋老房子,一直见证着古城从一个普通的古老城池,逐渐变得游人如织。
家里一共有两间店铺。一间开着一家小水族馆,这是妈妈的爱好。虽然爸爸总觉得不挣钱,不过既然妈妈喜欢,也就随她去了。爸爸在隔壁开了一家古董店,专卖些别致的小玩意儿,很受游客喜欢,是家里收入主要的来源。
而林白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影。小时候古城里没有电影院,但是县里的电影放映员会定期造访古城,带来外面时兴的电影。他们傍晚时分会在露天广场搭起幕布,等到夜色降落的时候,把整个广场都变成天然的放映厅。林白最喜欢早早提着小马扎去古城的露天广场,从日暮等到天黑,好确保能占到一个前排的观影位。
林白喜欢富有美感的光影,他喜欢放映机穿透夜色那一束束的光线落在幕布上,变成一段有色彩的故事,他喜欢花一两个小时,完全沉浸在一段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故事里。
那是香港电影全盛的时代,所以林白可以说是在港片的浸润中长大的。那时候的片源还没有那么丰富,有些片子可能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再放一遍。逐渐地,林白就在这一遍遍的观影中记下了很多台词。
林白最喜欢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他喜欢大漠迷幻的光影,喜欢那些颇具意识流的画面和台词。挚爱的大嫂死去之后,欧阳锋最后没有选择喝醉生忘死酒。林白每次看到张曼玉扮演的大嫂趴在窗边手握花朵的那个长镜头时,会不由自主地模仿着欧阳锋的语气为它配上独白,“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可以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那时候的林白还不能充分的理解这句话,只是少年心性的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不断经历失去。如果可以的话,他可能希望自己永远不懂。
林白的这种观影热情也感染了自己的弟弟林境。从林境第一次和哥哥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之后,他也被深深吸引了,虽然年幼的他还并不能看得十分明白,但就是觉得那些故事很有意思,有时甚至愿意放弃和其他小朋友一同玩耍的时间。自此,林境一项非常重要的日常娱乐,就是和哥哥一起等着电影放映员来,等着电影的上映。等到林境再长大一些,他发现比起演戏,他还是对写故事更有天赋一些,“哥,我以后给你写剧本吧,我会给你写出最好的剧本!”有天林境拿着新发表了自己文章的杂志,不无骄傲地对林白说。
在空闲时间,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带着妹妹林亦一起加入进来,看电影这件事就演变成了一家人一项固定的休闲项目。
那时候大家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娱乐,来广场看电影的人总是很多。林白,弟弟,妹妹,还有爸妈,大家都挤在一团,一起看着电影里的悲欢离合,一起难过,或者发出笑声。亦儿虽然年纪还小,许多剧情看不懂,但看到大家笑就会跟着笑,看着大家流泪就会跟着流泪。
初中毕业的暑假,林白做了一个决定。在一场电影散场之后,看得心潮澎湃的林白特别郑重的和一家人说,他将来想成为演员,他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出现在银幕上。
对于那时候的林白来说,这可能只是个“妄想”。但是他的家人们却把它当成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梦想”。林境和林亦特别配合地开始鼓掌,好像就已经看到了将来闪闪发光的演员哥哥。爸爸妈妈也笑笑,说听说电影学院的学费很贵,那我们得从现在开始好好攒钱了。
等到高三的时候,林白的妄想终于照进现实。最后他真的通过了电影学院的面试,只要他的高考成绩达标,就可以去他梦寐以求的学校读书。
当收到艺考拟录取通知的时候,作为庆祝,妈妈在院子里张罗了几桌特别丰盛的晚餐,张罗了街坊邻里都来家里吃饭。林境在宴席上满怀骄傲说,“我的哥哥会是横空出世的伟大演员!而我就是他最伟大的剧作家!”而等到家宴结束,妈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林白的手里,沉甸甸的,她和林白说,这是这几年她和爸爸为他攒下的学费。“咱们家要出个电影明星啦。”那时候妈妈说着,笑着揉了揉林白的脑袋。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在1998年的3月戛然而止。
林白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平时住校的林白,在即将到来的周末也难得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因为亦儿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前些天母亲带着亦儿来到昆明看病。母亲的婶婶正好有一套离医院很近的空房子没有租出去,为了方便看病,母亲就暂住在了那里。林白放学后雀跃地来到这个小屋子,妈妈打开门时却看到了她少见的愁容。在林白的印象里,总是很温柔的妈妈神情从未像那天一般凝重过。
“妈,亦儿呢?”
“去婶婶家玩了,婶婶家里有只狗她很喜欢,吵着要和狗狗玩,咱们先吃吧,吃完一会儿我们去接她。”
“真是的亦儿,为了小狗连哥哥都不要了。”虽然这样抱怨着,但想到即将能捏到妹妹软乎乎的脸,林白还是觉得由衷的期待。
餐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盘红烧排骨,都是林白爱吃的菜,一看就是妈妈因为自己要回来了提前就准备好的。林白原本很雀跃,但当把一块排骨夹进嘴里,却突然有点无法下咽。
“妈,今天的排骨是不是有点咸了?”林白看着妈妈,语气小心翼翼。
妈妈尝了尝,有些出神地咀嚼着,就像在嚼蜡,“啊,是做咸了,对不起白儿,妈妈完全没发现……”
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却吧嗒吧嗒无声地掉落了下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滴落到饭里。
林白愣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如此难过,他很慌乱地放下筷子,边说着“对不起啊妈,排骨不咸,排骨不咸,你别伤心了。”
这仿佛是一种隐喻,那些咸了的饭菜,就像是妈妈流淌的泪水。
但是妈妈反而哭得更汹涌了。
“对不起白儿,对不起,妈妈……妈妈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直觉感到,这一定是和亦儿的病情有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几个月亦儿总会出现一些反常的身体表现,比如突然发抖,拿着拿着筷子突然掉落。察觉到亦儿身体的异常,林白的母亲带她去过丽江市里的医院检查,当时医生说没什么事,开了几幅药,提醒她注意饮食作息和保持心情愉快就可以。亦儿之后就真的好了很多,但是最近又发作了,所以林白的母亲才不得已带亦儿来到了昆明。
“妈,亦儿究竟是什么病啊?之前你不是和我说没什么事儿吗?”林白看到母亲反常的反应,突然很焦急。
母亲却摇摇头,她原本不想说,却招架不住林白的逼问。
“是罕见病。”妈妈说,“之前丽江的医院查不出来,耽误了病情。现在亦儿只能靠进口药维持,医生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很可能只有几个月能活。”
林白宁愿自己没有问出妈妈那个问题,他宁愿自己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亦儿此时只有九岁。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会因为得到了老师的小红花而兴致勃勃。然而,她已经要开始学习面对死亡。就好像一颗刚刚冒出地面的脆弱小苗,就被命运的脚狠狠踩踏。
“你不要告诉亦儿和境儿,这件事,妈妈和爸爸会去解决,你知道吗?”
林白看着默默擦干眼泪的妈妈,不知如何回答。
“大夫说让我回去家里收拾收拾东西,可能要住很久的院。期间需要等床位,明天我们回丽江,有床位了大夫会通知我们,我们再回来。白儿,快高考了,你先安心读书,这次不用和我们一起回去。”
“嗯,好。”林白低着头摸摸扒完了碗里的饭,甚至回忆不起来刚刚吃下去的是什么味道。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母亲收到了医院打来的通知她可以带亦儿住院的电话。她打电话告诉林白,这次带的东西有点多,把亦儿喜欢的绘本和洋娃娃都带了过来,希望林白能去车站接下她们。但是林白还是决定回家一趟,“妈,我陪你们一起过来吧,路上方便一些。也好久没见着爸和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