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44、最后一场日出 “从前”和

　　离开Underground的阁楼，安静的街道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们一起走向万古楼，大研古城的制高点。狮子山高高的石板坡道上，露出灰白的天空下，一遥走在林白的身后，他看着林白的背影，干净的衬衫、瘦削的肩胛，即使他已经二十八岁，但依旧是纯白如少年。
　　一遥想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比如，
　　——林白，你真的喜欢过我么？如果你真的喜欢过我，那为什么又要一次次的靠近我，又一次次把我推开呢？
　　一遥觉得很无力，很无力很无力，就像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触碰到林白真实的心。
　　但一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问题，可能注定得不到答案。
　　当林白迈步踩上了通往万古楼的最后一级石阶，在还差一步就能看清远方雪山的时候，他听到一遥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林白，你在《白鲸》演得真的很好，好到我几乎真的相信，我们彼此相爱。”
　　一遥一定是努力控制好了他的表情，但是林白还是能看出来他笑容里的苦涩、挣扎，还有不舍。
　　林白登上狮子山山顶的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个和登上这级台阶前完全不同的世界，界限分明得就像是过去和，现在。
　　“一遥，《白鲸》的那段岁月已经过去了。它对你和我来说，就是一段回忆而已。”
　　一遥听到林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视线里台阶的狭窄消失了，一个广阔的世界在他面前铺展开。
　　狮子山，万古楼。
　　高原晴空的蔚蓝浓郁到几乎要滴落下来，已经升起的太阳照亮了远方玉龙雪山的白雪，强烈的明暗对比像是钢琴的黑白键，雪山的反光明晃晃地照亮了林白的笑容。
　　“一遥，你真的很好很好。但是你真的太好了，好到太过奢侈，好到我不配得到。”
　　林白站在狮子山山顶，万古楼脚下，俯瞰他最爱的古城，错综排列的青灰瓦顶民居一直延伸到山脉的边缘。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他目前为止大部分生命，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无比熟悉。
　　“真好啊，在雨季的时候还能看到太阳。”林白伸了个懒腰，转身走下了台阶，“该回去睡觉了，晚安。不，也许应该说早安。今天想睡的久一点，午后就不去Underground了。”
　　“嗯，那睡个好觉。”一遥一时其实也想不清，等林白再次回到Underground时，自己应该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呢。他们既没有办法回到过往，也没有办法走向未来。
　　林白走在下山的台阶的前面，一遥默默跟在他身后，然后林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对了一遥，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答案。”
　　“嗯，你说。”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遥听到林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的眼睑。照亮他额前乌黑的发丝，他纤长的睫毛，他清冷又平静的眼睛。
　　一遥想了很久，他想了很多很多形容词，疏离的、神秘的、明媚的、温柔的、执着的、坚强的、脆弱的。
　　之后他给了一个概括性的结论。
　　“从客观上来说，我觉得你是个矛盾的人。但从我的主观来讲，我觉得你是个美好的人，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林白明明是在笑的，却抿着嘴唇似乎快要哭出来。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嘴角牵出细细的线。
　　“是吗，那样最好了。”
　　之后林白背过身，继续安静走着台阶，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快要走完下山路上所有的石阶，林白再次开了口。
　　“啊对了一遥，今天黄昏时来阁楼吧。我欠你一个秘密吧，关于“白鲸”。今天我觉得可以告诉你了。” 林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跳下了通往“夜间营业”所在巷子的最后一级台阶。
　　他和一遥摆了摆手，说了再见，然后向“夜间营业”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林白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弟弟林境拉开了卷帘门，“从前”已经开始营业了。
　　“从前”总是在日出的时刻营业，而“夜间营业”却在黄昏。
　　这是这对兄弟三年来彼此的默契。
　　这些年以来，林白其实都是每天在“夜间营业”等到日出才会睡觉。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睡不着，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只有等到日出，才能看到林境。
　　其实林白已经在古城待了很久很久，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够等到自己的弟弟回来。
　　自己倔强的弟弟就在自己店铺旁边重新开张了铺子，翻出了那间铺子本来的招牌，“从前”。
　　但是他们从不和彼此说话。只有在两间店铺营业时间交替的时候，才能看见彼此。
　　这种感觉让林白觉得失落又安心。失落的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在沉默中彼此折磨；安心的是无论弟弟是不是还讨厌着自己，但至少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也在彼此陪伴。
　　巷子的石板反射着东方照来的刺眼白光，林白和林境就站在这份光芒里，缓缓靠近，最终又缓缓擦身而过。林白感叹着很久之前自己记忆里明明比自己矮些的弟弟，现在却成为了一个个子比自己还高的男子汉了啊。
　　“从前”和“夜间营业”，就像太阳和月亮，长庚和启明。填满白昼和夜晚的时间，日日夜夜，永不停歇。但除去昼夜更替的时刻，也永不相见。

　　当一遥一个人走下坡道的时候，他觉得脑内昏昏沉沉。他想他该睡觉了。
　　那一觉一遥睡到天昏地暗。
　　他甚至也没有再梦到林白。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黄昏是秦可最喜欢的时刻。似乎在这个时候，整个世界暖黄的色调，让一切都染上了古旧的味道。
　　而他的朋友，总是出现在午后四时的固定访客林白，就在这天傍晚的时候，回到了Underground。
　　Underground唯一的店员今天不知怎么的一直在房间里闷头睡大觉，只剩下孤零零的老板秦可站在窗口，为Underground窗口的植物们浇水。然后他就看到他许久不见的林白，从巷子尽头走来。
　　夕阳下环绕着Underground的流水，是极尽灿烂的金。迎面走来的林白，他的皮肤与发丝，都是浓到化不开的琥珀色。
　　“你回来了林白！”Underground的老板眼里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啪”地放下洒水壶，雀跃地跑向了Underground门口，可还没等到自己冲过去给这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个拥抱，他就看到一向沉稳的林白，看到自己出现在巷子的瞬间，迈开脚步向自己跑来。
　　“我回来了。”奔跑而来的林白伸出手臂紧紧地拥抱了秦可。
　　“秦可，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林白在与秦可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巴抵着秦可的肩头，对着秦可轻声诉说，这句话林白说着的时候，声音甚至有些酸涩。
　　秦可被这突如其来又不同寻常的亲密感袭击得有些晃神，他不禁想要确认，“林白，你是我的林白吗？我的林白，居然也会这么热情啊。”秦可想起林白第一次走进Underground的那个雪天，疏离冰冷的眼神让秦可一度以为他是雪之女王。而现在，所有的冰雪似乎都在夕阳的光晕里融化了。
　　秦可想到了雪之女王的故事，想到了格尔达在历经艰难之后，用眼泪融化了好朋友凯伊冰封的心。雪之女王说，只有坚定不移的爱，才能融化从双眼刺入心脏的冰镜。她在两颗温暖的心面前无能为力。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呀。我也是真实地存活在这个世界的呀，秦可。我是林白，我不是什么机器，我也会为能见到在意的人而感到喜悦，我不是你想象得那样冷淡无情。”
　　林白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拥抱，伸出手像抚摸小狗一样，揉了揉秦可的脑袋，给了秦可一个很灿烂很灿烂的笑，灿烂到在夕阳的光晕下甚至有些晃眼。
　　他看着秦可的眼睛，特别认真地回答，“我真的是你的林白，秦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继而林白指尖的温度离开了秦可的发间，将一封信放在了秦可的掌心。
　　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给秦可】，有些沉甸甸的。
　　“这封信，答应我，等我从Underground离开，你再也看不见我的时候再去看好吗？”
　　“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呀，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秦可有些疑惑。
　　“就是因为当面说不出口，所以才要写信呀。”林白回答。
　　“啊，你难道要向我表白了！不会你旅行了一趟发现你爱的不是李鸢而是我吧？这样的话李鸢会恨死我的吧？”
　　“也许是呢？”林白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我先回去啦，你等下再看哦。”林白和秦可摆摆手，又叮嘱了他一遍，然后转身向Underground的巷口走去。
　　光与影染尽了古城的一砖一瓦，林白的影子被无限拉长，直到在很远的地方，汇集成一道细细的线，直到秦可再也捕捉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