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42、关于白鲸的答案 这一刻秦可

　　秦可总觉得他的气质并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店店主，而是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斯文和略带疏离的精英感。
　　但是当这位店主的目光落到手中擦拭的碟片的时候，原本的距离感却转瞬变得柔和，虽然秦可看不清他的脸，却能从他认真又轻柔的动作中感受到他对这些影碟充满眷恋。
　　他这么喜欢这些片子吗，秦可想。
　　“从前”的店主感受到了秦可的视线，终于注意到了这位客人的存在，他从影碟堆里抬起头，淡淡地对秦可说，“每部片子最前面那张都是拆封过的老碟，楼上有可以看片的地方，你可以先拿老碟看，如果喜欢的话再买。”
　　“好的，谢谢。”秦可回答。
　　然后店主继续低下了头擦拭碟片，“从前”重新恢复了安静的状态。只有布摩擦塑料外壳的声音，和秦可轻轻的脚步声。他们彼此间都无意打扰到对方。
　　秦可走在货架间，仔细看着货架上密密匝匝的碟片。他发现这里面几乎没有近期很热门的电影。他能知道的最新的一部，也是上映于三年前。
　　这也许是店主的固执吧。秦可想。也许在店主看来，好的影片，需要时间的沉淀。
　　况且，这间店还提供现在看来略微有些过时的看片服务。
　　看得出来，这间店铺很特别，它似乎不是单纯为了盈利而存在的。估计很少会有哪个游人愿意浪费旅游的宝贵时光，专门跑来花好几个小时，看一部在家中就可以观看完毕的片子。
　　秦可把自己浸在影碟店的货架间，触碰到这些影碟封面的时候，秦可就觉得自己将会被吸引进一个又一个已知或未知的独立世界，充满起承转合、生离死别。
　　秦可想自己喜欢这里。
　　所以对于此刻的秦可来说，哪怕昨夜依旧没有守候到“夜间营业”的主人，能在清晨邂逅“从前”也还不错。
　　秦可在一排排货架间寻找今日能让他一见钟情的片子，像是在寻找什么被湮没的秘密。
　　秦可一张一张看影片的封面时，发现了在货架的第二排，中间最醒目的位置摆放的一张影碟，影片名叫《白鲸》。
　　……《白鲸》吗？秦可默念了这个名词。这个名词，让秦可想起了林白。这种隐隐的关联，让他拿起了这张碟片。
　　《白鲸》的封面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一座在画面中显得无比巨大的白鲸，漂浮在极夜里布满极光的天空。在右下方，有两个小小的影子，是两位少年的背影。他们牵着手，追逐极夜里的鲸。
　　秦可翻转了影碟想看看背面的影片介绍，而封底也没有太多内容，背景是极夜的星空，用两行不太明显的深蓝色小字写着，【关于1999年的夏天，关于北欧的峡湾，关于白鲸，关于两个远道而来的东方少年。】
　　这也许是一部浪漫的爱情片，秦可猜想，毕竟如果两个男孩子如果不是恋人的话牵手会很奇怪。当然也可能不是，毕竟封面能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
　　等等，这个画面，秦可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林白和自己说过的一个梦境。
　　这样影碟的封面，就是林白梦境里的画面的具现。
　　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抓起影碟的包装，翻向了封底。
　　那行小字——【关于1999年的夏天……】
　　1999年、世界末的最后的一年、十八岁。秦可想起林白和自己说过的这些词语。这些有关于林白过去的关键词被这张影碟串联了起来。
　　在封底最后的演员表中，秦可看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王一遥】，另一个，是【林白】。
　　这会是我认识的那个林白吗？
　　秦可感觉自己好像邂逅了关于林白过去的钥匙，他有些激动地拿起片子，看向坐在柜台那里的店主，说了句“老板，我想在你这儿看一部片子。”此刻的店主正专心的擦拭一摞影碟的封面，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上二楼直走第一个门，楼梯在你左手边，看完拿下来就行”。
　　秦可按照店主的指示走上二层的观影室，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隔绝一切喧嚣和日光，仅仅剩下电影的声音和画面。
　　所以秦可觉得这家影碟店其实更像是一家私人电影院。
　　一家不太合时宜的，活在过去的电影院。
　　秦可坐在木地板上，抱着腿。这间小小的房间，安静得让任何声音都被扩大。影碟机运转时发着嗡嗡的声响，如果伸手去摸，还能感受到机器运行的热度。
　　画面的一开始，是一片白色的浓雾。继而，是隐隐的水声。
　　镜头摇晃着拍摄进雾霭的深处，浮现出一位少年模糊的身形。浓雾是峡湾充斥着浓浓水汽的清晨，水声是少年的手臂与清澈的溪流摩擦的声音。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冲散了浓雾，少年的面庞也逐渐的清晰起来。
　　眉眼有着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眸。
　　他正站在清浅的流水中，专心地清洗自己的身体。
　　像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般完美的少年躯体，白色大理石般的细腻肌肤和肌肉优美的线条，是最符合人类对男性审美的那种模样。
　　镜头顺着溪流切换到不远处，一截树干倾倒在水中，而在这倾倒的树干上，一双纤瘦的脚正浸泡在溪流里。水面漂落了一片树叶推散开涟漪，导演先给了露出水面的小腿一个特写，继而是束起到大腿短裤，赤裸的上身，直到面庞。是一位清秀的少年。
　　那清冷的眼神秦可怎么样也不可能忘记。
　　坐在倾倒的树干上玩水的少年，居然真的是他的林白。
　　林白对着镜头那边的王一遥笑了一下，秦可发誓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林白如此让人心动的柔软表情。
　　那一瞬间秦可想自己找到了，关于“白鲸”的答案。

　　当投影屏幕由明亮陷入漆黑的时候，《白鲸》结束了。
　　秦可认为《白鲸》是一遥演出得最好的一部影片。比他演的其他所有电影都要好，甚至是让他获得影帝的那一部。
　　在海面邂逅白鲸Jasmine的那场戏，当镜头转向王一遥，给了他明亮的眼睛一个特写，秦可发现他看着林白的眼睛也和海面一样，璀璨得像在闪着光。
　　秦可觉得，王一遥那样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电视的屏幕，直直地穿透了自己的心。
　　作为一名观众他是能感受到的，演员那异常饱满的情感。
　　那么林白呢？
　　秦可意识到，林白和自己说的关于北欧那片海域所有的故事，都是他和王一遥，以及《白鲸》。
　　他想自己可以确定，林白对王一遥从未忘怀。
　　秦可感受到了自大脑直蹿脚底的一种惊讶。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执着至此。为此甚至可以选择自我封闭，只为了守护住一段最珍贵的记忆。
　　如果之前姨妈的故事对于秦可来说只是个遥远的故事，那关于林白的一切，才让秦可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秦可走下楼梯，把《白鲸》的影碟放在柜台上，对店主说，“这是部很好看的电影。”
　　“从前”的店主从多到几乎把自己埋没的影碟堆里抬起头，看着被秦可放在自己面前的塑料封壳，它的边缘折射出七彩的光。
　　这时秦可才真正看清了店主的脸。他的眉眼精致，轮廓明晰，金边眼镜下，是一双精致而略带清冷感的眼睛。
　　“对了店主，你知道你隔壁小水族馆的店主去哪儿了么？哦不对，他营业的时候你已经关门了吧？感觉你可能都没见过他。”秦可站在店主面前自问自答。
　　继而秦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从前”店主的面容，“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长得和你很像哎。”
　　“从前”的店主沉默了良久，“你是说林白吗？他是我哥哥。他叫林白，我叫林境。我最近没有见过他，事实上，我也在等他。”
　　哥哥？
　　秦可努力在自己的记忆仓库里搜索了一下，直到搜索出林白很早很早之前，在Underground看到梵高《盛开的杏花》时，和自己无意说过的那句，“我弟弟出生的那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杏树开了一场盛大而洁白的杏花。”
　　但是林白从未和自己说过“夜间营业”的隔壁店铺里，就住着自己的弟弟。
　　这一刻秦可突然意识到，林白的秘密太多了。
　　即使他已经窥探了那么多，却只能看到冰山浮在海面上的那十分之一。
　　秦可走出“从前”的时候，感觉阳光都变得刺目，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经过“夜间营业”的门口，下意识地往那里望了一眼，大门紧闭。店的侧面外墙上，挂着的写着“夜间营业”四个字的霓虹灯牌，白日里显得凋零而暗淡。
　　秦可比他来之前更想和林白说说话，然而那里仍旧没有照亮小小一隅黑暗的柔和灯光，也没有坐在灯光下看书的林白。
　　秦可只能转身，任由日光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