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8、无法起伏的心脏 我虽然能理

　　林白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那个梦了。
　　“梦？”
　　“在北欧岛屿布满极光的海崖上，一头洁白的鲸游向夜空，那是白鲸的灵魂，而我和他，牵着手沿着海崖追逐着她的灵魂，想要陪伴她最后一程。在海崖的尽头，他在我即将坠下的时候，紧紧地从身后拉住了我，告诉我我不能跟随白鲸离开，我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梦，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一个梦。当无尽的梦魇折磨着我的时候，它就是光线也无法抵达的深海里，穿透黑暗抵达的唯一一缕光。”
　　“但是秦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做过这个梦了。
　　我真的很矛盾。
　　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但是我却真的觉得他，在离我逐渐远去了。
　　我在想，难道连这一点点仅存的美好，都要随着时间逝去么？而我到底，还能再抓住什么。”
　　林白说着，又把脑袋重新埋到了膝弯，似乎只有黑暗，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秦可又把自己的身体往林白那儿靠近了一点，他伸出手揽住了林白的脑袋，让他靠向自己的肩膀。似乎秦可想要通过这样的动作，让此刻觉得飘摇无助的林白，可以寻找到一个支撑自己的锚点。
　　“林白，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说，往前走，不是很好吗？”
　　秦可觉得林白太执着于过去了，这种执着甚至超出了正常的程度，它死死地禁锢着林白。
　　林白听到秦可的话，笑容无奈又苦涩。他问，“秦可，你看过《冷山》吗？”
　　“嗯，看过。”秦可不知道林白突然说起这部电影有何深意。
　　“你还记得电影里裘得·洛问一位在医院门口卖烤花生的双目失明的老人，如果给他30秒恢复光明的时间，他愿意吗？
　　老人说不，我宁愿从没看到过这个世界。
　　从来没有得到过希望和得到过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失去，到底哪一种更可怕一点？
　　老人觉得是后者。
　　其实我也是。
　　既然我拥有的东西都会离我而去，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秦可不知道林白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个胆小鬼，秦可。我不愿意往前走，我害怕，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包裹在‘过去’的壳子里，因为只有已经‘过去’的事，才是我永远不可能失去的东西。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但是我却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林白的眼睛盯着地面，看着石板缝隙里被行人的脚印碾过的杂草，却没有看秦可。
　　秦可不是没有察觉到，林白的底色，是忧郁低沉的紫，如玻璃般易碎。
　　在总是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所以秦可并没有问林白他梦境里那个他是谁，因为这是最不重要的事了。他只会让林白继续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他想也许还是应该把林白的注意力拉回当下，去解决属于今天的问题。
　　“林白，你能告诉我，你今天的心烦意乱，是因为李鸢吗？我最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似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要告诉另一个人自己的最真实的想法，其实是一件很让人羞耻不安的事。毕竟当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就要面临被不理解被厌恶的风险。但是话语的出现就是为了能够被表达，被外界听到自己的声音。林白把视线从地面移向了秦可，他看着这位年长于自己的青年看着自己的眼睛，看到他眼神里真实的关切，第一次感觉到了也许自己偶尔的任性也可以被允许。一直以来，林白都是家里的哥哥，是最年长的孩子，所以他只能选择独自去背负一切，以保护他的家人。但是秦可的视线，他总是温和而包容的心，他对自己每一寸的理解，每一分真挚的好奇，他每一天每一天的陪伴，都让林白感觉安心。
　　所以林白，第一次对别人表露了从未被暴露过的自己。
　　“如果我说，我好像喜欢上李鸢了，你会感到惊讶吗？”
　　夜色中的林白说出了这句话，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昏暗的路灯光线落在他的脸上，点亮他柔柔的笑容。而他望着的青年神情却依旧是平稳，他依然和林白轻轻靠着肩膀，没有任何改变。
　　“你要说一点不惊讶，那还是有一点惊讶的。”秦可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他的确是有些惊讶，以至于没办法完全组织好语言。
　　一直以来，自己都排除了男生会喜欢男生这种假设，毕竟这不是一种通常会发生的可能性。虽然也曾经确有听闻，知道这种事的存在，但自己确实没真的遇到过。
　　所以虽然秦可总觉得李鸢对林白的表现有些奇怪，他也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然而林白此刻却给了秦可一个从未想过的解读视角——一个男生可能喜欢上另一个男生。
　　当把李鸢喜欢林白这个假设带入之前发生过的场景，秦可的疑惑便都引刃而解。比如说李鸢第一次走入Underground那夜突然的逃走，是因为那时候林白从舞台上走了下来；比如说李鸢为Underground这位唯一常客提供的极致VIP服务；比如说李鸢平时可以和自己开玩笑，可以和自己有一些肢体接触，像对待普通的男性友人一样，但是他对林白却不会，他似乎刻意在回避林白；比如那夜自己像哄小孩一样为林白吹眼睛，却收获了李鸢无比敌意的眼神。
　　秦可因为得到答案的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原来问题的答案居然是这样。我说为什么李鸢在我靠近你的时候会用那样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原来他是在嫉妒我啊。原来李鸢是喜欢你啊，林白。”
　　说来也奇怪，其实秦可以为自己对男生喜欢上男生这件事是不太能接受的，但当它真的发生在林白身上，他却由衷的感到欣喜。他会觉得林白居然可以对一个不属于“过去”的人心动，这实在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这份欣喜远远盖过了那个对象究竟是男是女。
　　“但是说实话，林白，虽然你说你喜欢他，但我感觉真实的情况好像是，他一直在靠近，但你似乎一直在后退。”
　　“那大概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承认，我的确对他心动了吧。”
　　“你现在不就承认了。”
　　“这只是对你承认而已。”
　　此刻的秦可觉得当时把李鸢留在Underground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这个新加入的变量，的确给林白带来了一些超乎寻常的改变。
　　他回想起李鸢面对林白的慌乱又热烈的眼神，他想，也许这个突然闯入的人，能把林白拉出“夜间营业”、拉出让林白深陷的关于十年前过去的沼泽。毕竟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不是吗？还有什么能比它更有生命力呢。
　　秦可只是纯粹的希望，林白可以往前走一步，无论拉着他走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不过虽然此刻的林白承认了自己的心，但是离他真实地靠近李鸢，可能还有漫长的距离。
　　林白的表情依旧很混沌，他也许在害怕拥有之后又被迫失去，也许在害怕接纳另一个走入自己的生活会打破自己好不容易营造起的不变的安全，也许恐惧着对过去他美好记忆的背叛。
　　而这些，的确是秦可无能为力的。
　　秦可看着林白，真的觉得有些心疼。虽然他不是林白，林白也不是他，但是他想他是能感受到林白心里的慌乱的。他这样想着，又把揽着林白的手臂收紧了些，只是安静地和林白一起仰头看着古城夜空明亮的星星，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在看了很久很久的星星之后，秦可打破了沉默。他毫无征兆地，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林白。
　　林白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以为秦可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下意识地用手轻轻地拍着秦可的背，似乎想要去安抚他。
　　秦可的头抵着林白的肩胛，说话的声音很轻。
　　“林白啊，我突然有点羡慕李鸢。”
　　“是吗？你羡慕他什么呀？”
　　“羡慕他，能去爱你呀。因为啊，我好像是无法像他一样爱着你的，哪怕我此刻在抱着你的时候，心跳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想我的确没办法对男生有那样的想法。所以啊，我虽然能理解你的过去，却好像没有办法参与你的未来。”
　　秦可这样说着，松开了抱着林白的手臂，他拉起林白的手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定定地看着林白，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我不能像他一样去追求世界上最好的林白，真的好可惜呀。”
　　咚，咚，咚。
　　和往常心跳无异的，规律的心跳声。
　　林白感受着这个人的心脏就在胸腔里没有起伏的跳动着，就像在宣告着他的无能为力。继而林白抽出了自己的手，紧紧地回抱了秦可。
　　“没有关系的呀，哪怕我们并不能亲吻，但至少，我们还是可以拥抱的。”
　　总是在被回应啊，总是被林白毫无保留地回应着。
　　这样看来，还是作为林白的朋友会更幸福一些吧。似乎只有在这样充满弹性的包容里，林白才能放下那些对自身完美到苛刻的要求，变得更加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