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6、两颗犹疑的心 当把所有可

　　【天色昏暗、
　　天旋地转。
　　旅行者只看到了那团，
　　在沉睡的、荒芜的、
　　寂静的冰原中，
　　明亮的、透明的、
　　紫色的火焰。
　　他走向它，
　　只走向它。
　　但那是火，是最炙热的火。
　　紫色的火，飘飞的灰烬，
　　灼伤了旅行者的双眼。
　　皎若星日、
　　万籁俱寂。
　　旅行者发现那团火在心里，
　　而不是双眼。
　　它其实永不熄灭。】
　　“上次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只写到了‘明亮的、透明的、紫色的火焰’这句就结束了。这次居然有新的惊喜。”林白说。
　　“嗯，你来看过之后，我突然又有新的灵感了。”
　　“我猜，你是想表达，爱是关于被吸引、被这份热灼伤、最后内化于心的过程，是吗？”
　　“你知道这首诗的名字是什么吗？”一遥问。
　　林白摇了摇头。
　　“它叫《极昼》。我是想表达，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身处与一片寂静黑暗的宇宙，是一颗颗孤独黯淡的星球。只有在被另一座星球专注的注视的时候，才会被那团火照亮。而只要曾经被这团火焰照亮过的地方，心里的那片幽暗就会被永久地驱散了，它就会变成永远明亮的白昼。”
　　一遥顿了顿，他思忖了下接下来的话是否需要说出口，但是当他看到林白漂亮的眼睛专注的注视着自己，他还是觉得他想要告诉林白。
　　“就像是，我希望你的视线能把我照亮一样。”
　　虽然林白听到这句话躲闪的眼神让一遥知道了他的回避，但是一遥其实并不着急林白能立即给出答案。他只是想要告诉林白，哪怕没有回音。
　　此刻的林白也的确无法给出答案。
　　离开阁楼的时候，林白对一遥说，“那首《极昼》我很喜欢。不过给它谱的曲子最后一段的调子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之后，再来补齐吧。”
　　“嗯，你慢慢想，我希望越久越好。”
　　“为什么？”
　　“因为希望你可以停留在我身边更久的时间，越久越好，甚至我希望，这首曲子永远不要写出最后一段。”
　　“我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的人吗？我们明明才认识两个月而已。”
　　“感情的浓烈程度，并不一定是用时间的长短去衡量的吧。也许我就是觉得，你是我有限的生命中，难得遇到的‘命运’呢？”
　　“‘命运’……吗？”林白伸出手，手指穿过一遥逐渐显现出原本颜色的发丝，摩挲着一遥的面具，像触碰水中的月亮那样小心翼翼，“那你至少要以真面目面对你的‘命运’吧。你，究竟想要掩藏什么呢？”
　　林白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遥很紧张，他僵硬着甚至忘记了呼吸。他害怕下一秒，林白就会把自己的面具的摘下来。
　　而自己就会像被打捞出水面的鱼，挣扎着，无所遁形。
　　“掩藏我的害怕的事。我害怕如果你看到，你就不会再愿意和我说话了。”
　　“是吗？”林白说着，继而他的指尖离开了一遥的面具。他似乎无意揭穿它。“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强迫你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摘下面具，让我看到真实的你。你是‘李鸢’，你是Underground的一员，是我和秦可的朋友。对我们来说，你的脸是什么样子，真的不重要。”
　　“是吗？哪怕我很丑，哪怕我带着骇人的烧伤或者胎记……哪怕，是你最讨厌的模样，你都会不会疏远我吗？”一遥的语气带着犹疑与试探。
　　“嗯，我想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虽然林白这么说的确让一遥很感动，但林白越表现出对自己的包容，自己就觉得这幅面具越发沉重。
　　一遥想自己不会摘下面具，至少不是现在。如果林白知道自己装作从不认识他，有目的的靠近他，一定会很生气吧。毕竟林白可是最讨厌说谎的人。自己因为曾经的怯懦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已经欺骗过林白一次，他还愿意再被欺骗一次吗？
　　一遥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害怕被揭穿，又知道这样的欺骗终究不可持续。而且，自己又何尝不想用真实的样子面对他。建立在隐瞒之上的关系，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飘渺的空中楼阁。让一遥觉得只要一阵风吹来就会摇摇欲坠，顷刻坍塌。
　　一遥想林白此刻一定读出了他眼睛里的闪躲，所以林白才转移了话题。林白总是很能很敏锐的察觉到别人的情绪，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很像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朋友？”
　　“嗯，很久很久之前的朋友。他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璀璨的眼睛，笑起来很爽朗，像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
　　林白……是在说我吗？毕竟和自己有着一样眼睛的人，也就只有自己了吧。一遥想。
　　一遥心里很清楚答案，但他还是选择了装傻，“是吗……那也许是巧合吧。”。
　　一遥想，林白不是没有发现端倪。但是看林白的表情，似乎的确不是在试探自己。也许他根本没有设想过存在能够重逢自己的可能性，毕竟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啊，哪怕再浓烈的悸动，在一般人看来，都已经各自在岔路口走向了没有彼此的人生，彼此可能会遗憾、会怀念，但真的很难会回头。
　　不过谁让自己这些年在感情这件事情上一直都在原地徘徊呢？
　　因为无论遇到过多少人，下定多少次决心要努力往前走，最后一遥还是悲哀地发现，他还是只在意林白。
　　其实一遥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回忆里，也许是那段在特定时间发生的回忆太过美好，也许自己一直以来爱的是有林白参与的那段回忆，而不是林白本身。
　　关于这个问题，一遥其实现在还没有答案。

　　也许Underground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都是岁月静好，但可能在某个夜晚，它的轨迹就开始稍微偏离那么一点点。
　　七月初的平凡夜晚，盛夏的开始。
　　其实不是很会调酒的那些甩瓶子之类的花式动作，只是按照一定的配比自由发挥的调酒师一遥，仍旧像他一直以来一样，站在吧台的位置调酒。
　　而林白坐在Underground的角落里看着这位调酒师，想起了一个发生在今天下午的白日梦。那时填饱了肚子变得有些困倦的林白，不知怎么地，趴在Underground的桌子上睡着了。
　　在那个有些模糊的梦里，他走在用灌木围出的巨大迷宫，努力地寻找着出口，因为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个信念，他想见的那个人就在出口的位置等着他。他一次次走错路，一次次的拐入一个个分岔口，最终看到了出口的位置，他记忆中的少年真的就站在那里，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用那样清澈又明亮的眼睛。但是当林白满怀着期待，拼命冲过去的时候，他被脚下的树藤绊住了脚步，而那个少年就在这个瞬间，明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消失在了出口。
　　感到颓然的林白拍拍尘土，准备继续往出口方向追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位面目有些模糊的青年站在他身后，这个人对他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呀，林白。
　　眼前的迷宫瞬间坍塌，瑟缩成为一个点，消失了。梦境中的场景转瞬移回Underground，阳光扫去了所有的灰色，那个青年的面容，瞬间具象成了喜欢坐在距离自己不远处，戴着狐狸面具，二十七岁的李鸢。
　　林白猛地惊醒，继而就发现真实的Underground里，李鸢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璀璨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
　　这个梦让林白很烦乱。他以为他终其一生只会沉溺在十年前的回忆里，但是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命的青年，李鸢，居然覆盖了关于那个人的那份记忆。
　　那个人，被林白深深刻在回忆里的那个人——王一遥。
　　梦境是最深层的潜意识。
　　这让林白注意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极力压抑着内心中对李鸢的感觉。
　　林白不是没有察觉到李鸢对自己显得有些特别的感情，他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李鸢异乎寻常的、想要靠近自己的冲动。但在李鸢真正表述他的想法之前，林白觉得自己不能够下定论，也许这一切“特别”，只是从自己的视角看过去的错觉。
　　此刻让林白摇摆不定的不是李鸢，而是自己的心，比起李鸢，这是林白能够直接感受到的东西。
　　林白想自己再也不可能否认自己在遇到李鸢之后的失控。如果不是心动，他不会忍不住在月色下给李鸢一个拥抱，他不会因为这个拥抱心跳不已，他不会总是期待夜晚降临，来到Underground的阁楼，为李鸢的诗句谱曲，他甚至可能不会好奇李鸢到底需要用妖狐面具掩藏什么。李鸢的靠近，他不断地打破边界，虽然自己没有认同，但是却一直在默许。
　　林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确动心了。对一个不是“他”的人动心了。
　　这让林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背叛。
　　而越走近李鸢，林白越会发现他身上有太多一遥的影子，所以他疑惑，让他动心的，究竟是李鸢本身，还是他身上一遥的影子。如果试图在李鸢身上挽回些什么，只把他当作一个弥补过去遗憾的工具，林白又觉得对李鸢很不尊重。
　　李鸢的出现，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而他用面具的遮掩，又到底是在遮掩什么呢？
　　其实这一切的困惑很好得到解答，只需要掀开李鸢的面具。
　　只是林白发现自己并没有勇气。
　　哪怕这张面具下的脸真的是王一遥又如何呢？自己不是早就已经放弃希望了吗？自己已经彻底屏蔽了和一遥一切的可能性，当把所有可能性切断，再也没有任何期待之后，也就再也不会失望。王一遥就可以永永远远以一种最完美的姿态，活在自己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