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5、阁楼拥抱 林白想自己

　　最终，他们终于走完了这段一遥眼中因为极富意义而略显漫长的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间阁楼。
　　一个隐秘的阁楼。如果不是一遥，林白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现的阁楼。和《水色》中男主角放置华服的阁楼很相似的阁楼。
　　阁楼的天窗外，是一轮低矮又巨大的月亮。
　　农历十五，满月。处于近日点的月亮，浑圆明亮，清透到似乎可以看清月桂蟾蜍。
　　纯白的月辉从天窗倾泻而入，照亮了整间阁楼。
　　林白听到一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沉静，“林白，其实我带你来这里，是想给你看一个秘密。”
　　“秘密？”
　　“嗯，秘密。”
　　林白四下打量，整间阁楼的确空无一物。
　　“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呀。”
　　“看不见的，就等于不存在吗？就像是宇宙中的暗物质，无法被肉眼识别，却依然改变了引力。”
　　一遥拿出了放置在角落里的一把手电筒，打开了它的开关。在黑暗中，经过凹面镜汇聚的光线是有形状的射线，在一束明亮光线的尽头，是密密匝匝的文字，布满了阁楼的墙壁。
　　林白走近墙壁，走入了光线中，他看清了，那些文字，是诗句。
　　一遥的字写得有些潦草，字母的笔触缠绕在一起，把整面墙变成了野蛮生长的荒草地。
　　林白盯着这些诗句，感觉只要夏日再降下一次雨水，它们就可以又长高一寸，凭借顽强的力量让石灰的墙壁裂开，从裂缝里生长出来。
　　这个秘密，确实让林白惊叹。
　　“你为什么在墙上写诗？”
　　“因为我只想让这些诗句留在这里，让它们自由的呼吸古城的空气，曝晒高原的艳阳。它们是只属于这里的，离开了古城的花红柳绿，它们就不是它们了。”在一遥的概念里，任何事物都是具有感受与灵性的。这种了不起的感知力，也许是他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最重要的素质之一。“我一度想，可能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能看到它们。它们就会安静地沉睡在这里，直到墙壁剥落的一天，它们也会随着掉落的涂料一起碎掉，直到被风化成云贵高原最普通的尘埃，重归土地。”
　　林白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墙壁上那些诗句。
　　灯光的明亮，和手指抚过形成的阴影，就像星星的忽明忽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会觉得有点可惜么？我很喜欢它们。”
　　“所以，我想你能看到。”月色下，一遥的表情很认真。
　　一遥墨色的眼睛在冷色的月光下尤其好看，虹膜里，汇聚着柔柔的光。那样一双眼睛就定定地看着自己，有些暧昧和粘着，让林白觉得自己陷入了午夜时分幽深湿热的热带雨林。
　　【林白喜欢王一遥的诗，为真。】
　　一遥没有告诉林白的是，从在Underground重逢林白开始，已经毫无灵感的自己，居然又可以写诗了。就像这十年间从自己身体里缓慢流走的生命力，又逐渐返回了。
　　那些生命力，变成了这满墙野蛮生长的诗。
　　【天色昏暗、
　　天旋地转。
　　旅行者只看到了那团，
　　在沉睡的、荒芜的、
　　寂静的冰原中，
　　明亮的、透明的、
　　紫色的火焰。】
　　“‘火’和‘冰’”。这不是很矛盾的意像么？”林白问。
　　“嗯，就像是他一样。”
　　“他？”
　　“一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像火，有时候像冰。”一遥笑笑，“总而言之，让我琢磨不透。因为组成他的一半是红，一半是蓝，所以他在我眼里，是紫色。”
　　林白隐约觉得，李鸢是意有所指。
　　不，林白想，也许自己很明白。他不是个迟钝的傻子。甚至，他比一般人要更敏感一些。
　　这夜李鸢使用了太多的隐喻，看不见却存在的事物，只愿意展现给自己的诗句，还有，矛盾的紫。
　　林白转过了身，他走向了阁楼的天窗。站在倾洒而下的月光下，抬起头望向了月亮。林白的眼神，似乎在抖落着疑惑和迷茫，犹疑着、又有些动摇，他不知道该如何掩藏，只能选择不去面对。
　　一遥就看着林白用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的诗句，指尖在月色下泛着冷白，铅笔书写的诗句因为林白的动作边缘变得模糊了起来，顺着林白的指尖拖出浅浅的线。
　　他抑制不住的从身后靠近林白，直到靠近到，他能闻到林白衣服上淡淡的鸢尾花香。
　　这样的气氛暧昧而危险。
　　林白下意识的向后退，但是他退一点，一遥就往前靠近点。
　　被吸引了，一遥像个磁石一般，坠入了对方的磁场。
　　最终林白的身体挨到了墙壁，他退无可退了。所以他只能放弃似地停下来，任由一遥把他的脑袋抵在了自己的背后。
　　“高原的夜还是有些冷，我可以抱抱你嘛？只要一下下就可以。”因为埋着头，一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在撒娇和祈求之间的语气。
　　林白沉默着，他的理性告诉自己应该拒绝，但是感性还是选择了接受。一遥在这份默许中环抱住了林白，额头抵着林白的脖颈，轻轻地呼吸着他身上略带鸢尾花香的气味。
　　哪怕古城夏天的白昼是灿烂和炽热的，高原的夜终究还是有些凉。
　　林白感受到李鸢的确是冷的，他环抱自己的手臂，接触到自己皮肤的时候，冰凉得像一块冷玉。虽然林白的理性不断地提醒他，他应该选择挣脱，可是当李鸢和自己说出了那句“你可以不要推开我吗？林白”的时候，他还是选择转身拥抱了这个蓝紫色头发的青年。
　　204号宇宙的林白选择了逃避，而205号宇宙的林白奔向了他的命运。
　　也许抵御寒冷最好的方式，就是紧紧拥抱。
　　而他们此刻的拥抱，都小心翼翼到，需要寻找一个理由。这样哪怕被拒绝，也不至于无法退回到朋友。
　　林白的头发轻轻拂过一遥的肩胛，那柔软的瘙痒感让一遥忍不住颤抖了下。
　　但是胸前淡淡的体温，林白皮肤的触感，都让一遥觉得安心而温暖。
　　他们听不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林白极力想要压制这种心跳。对于他来说，这种跳动对自己来说是某种程度的“背叛”。
　　在此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死亡了。
　　林白曾经和秦可说过，十八岁的那一年，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年。
　　而林白没有告诉秦可，他之所以觉得那一年最美好，是因为在那一年，他和十七岁的一遥拍摄了《白鲸》。
　　所以此刻的林白不知道的是，那才是“忠诚”——即使游戏再次开局，心脏也会重新为你而跳动。
　　这个拥抱终止于林白感受到一遥已经回升的体温时。
　　“已经不冷了吧，那我们回去吧。”林白说，继而他的体温离开了一遥。
　　他们一同走下楼梯，走到Underground门口，林白和一遥告了别。
　　那夜躺在床上的一遥，辗转难眠，他不断回想着林白在月色下抱着自己的样子。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鸢尾花香。
　　清晨，不知自己何时入睡的一遥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昨夜是不是遇到了白熊王子。夜色里的林白，总觉得和白昼里的有些不一样。他不再是那样平静疏离的表情，那双黑色的眼睛，也会染上不属于它的色彩。
　　【林白在夜晚会变得不那么冷静。为真。】

　　从这夜开始，阁楼似乎变成了独属林白和一遥的秘密。虽然距离“亲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让一遥感到足够欣喜，他终于也可以和林白拥有秘密了。
　　午夜，一遥惯常走向了阁楼，让他意外而惊喜的是，他居然在这里看到了林白。
　　林白坐在地上，点燃了一盏马灯，以灯为中心，林白被笼罩在暖黄的光芒里。
　　他手中拿着一只铅笔，歪着头看着一遥用各种角度写在墙上的诗句，认真地写着什么。
　　一遥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林白在诗句旁边写着音符，似乎是在谱曲。
　　看得出林白很专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遥的靠近，只是沉浸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无法注意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事。
　　林白写着写着，为了确定旋律，不时哼出小调，清浅的声音带着点悠长的节奏，可以听得出是一首柔软的曲子。
　　一遥俯下身，他默默地注视着林白微长的黑发，随着他谱曲的动作微微扫过他的后颈，像是歌唱的夜莺律动的尾巴。直到他的脑袋凑近了林白的侧脸，林白的余光才终于注意到了一遥的存在。
　　林白像只受了惊而炸毛的小猫，“啊啊啊李鸢你真是吓到我了。”
　　而一遥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是你太专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是不是一遥的错觉，他觉得比起初识时的平静无波，林白似乎对自己展露了更多的表情。
　　感觉，似乎比之前更鲜活了。
　　“你在谱曲吗？”一遥盯着墙面上的音符说。
　　“嗯，既然这些诗句被我看到了，我就不会让它们沉默的消失在这里。”
　　林白一想到这些富有生命力的诗句将被岁月逐渐氧化，褪色为尘埃，就觉得有点不甘心。他觉得所有的情感和文字，都值得被尊重。
　　“我现在浑身上下拥有的勉强称得上对你有点用的东西，只有音符。我可是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作为看到这些诗句的谢礼。”
　　林白叼着铅笔，对着一遥淡淡地笑了。
　　这样说着的林白让一遥鼻子一酸，他居然觉得有些感动。
　　这些曲谱，是林白给他的回音。
　　“林白……”一遥呼唤林白名字的时候，轻柔得像一朵飘忽的云。
　　林白想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再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这样的小心翼翼，却又饱含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