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2、关于鲸的一千零一夜 “林白啊…

　　秦可和林白说起了姨妈。在这之前，秦可从没想过居然有一天，还有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分享这个故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姨妈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虽然她的确曾有幸遇到了真挚的爱情。但是毕竟她余生都没有等到她想等的那个人。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遥遥无期的等待和对于过去的执念更让人痛苦的事吗？”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如果连这点微弱的期待都没有，才会真的坠入绝望的黑吧。”林白说着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秦可，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地、落在了头顶的星空，“也许对于姨妈来说，那段过去，就是点亮她生命是星星呢？”
　　“也许吧……总觉得林白你，似乎比我更能理解姨妈呢。”秦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已经从脚尖开始麻痹起来的小腿。
　　“说起鲸，我突然想到姨妈因为一直要照看她的店铺，所以很少去旅行。在她病情恶化之前，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北欧的旅行片，姨妈说她也想去看看，但是已经没机会了。真是的，总是会回想起这样不重要的片段，想到又会觉得很遗憾。”秦音抬头看了看夜空，他想也许姨妈也已经变成了和妈妈相邻的星星，虽然在茫茫的星空他并不能分辨出，但是他知道星星一定存在。
　　“真想去看看啊，北欧。你有去过北欧么林白？我听说那里的峡湾附近，有很多鲸。”
　　“去过的，不过是很久以前。”
　　“那你有看到鲸么？”
　　“有呀。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晚上就会有白鲸睡在我的船边。她睡着的样子，就像是漂浮的原木，就在海面上静浮着，一觉可以睡好几个小时。”
　　林白了解鲸，就像是自己了解编程。
　　他甚至明确的知道在北欧的哪处峡湾，会有什么样品种的鲸在什么时候来洄游，每种鲸又会有什么样特别的性格。
　　他会说一些很温柔的场景，比如说在北极鳕生活的海湾，因为有充足的食物来源，所以白鲸会很喜欢那里。它们成群结队在船只旁边游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从北极的冰川上落下的冰块，浮起又沉下。
　　他也能够详细描述捕鲸，这种在秦可看来很残忍的古老产业。“那些捕鲸者会用捕鲸镖猎杀，他们会用很多捕鲸镖，每次鲸浮出水面，就要刺入另一只捕鲸镖，直至它精疲力尽，不断下潜，一边流血一边被船拉着，最终死亡。鲸一送到岸上就被切掉，煮成珍贵的鲸油后运回欧洲。”
　　“其实人类有时候是挺残忍的。”秦可说。
　　“不如说，是傲慢吧。认为能被自己征服的一切都可以被践踏，觉得能被支配的东西就不值得尊重。”
　　自此之后，秦可喜欢上了在深夜时分，在偶尔有人的巷子，寂静无声角落，听到林白安静镇定的声音，和他讲有关鲸的事。他想说不定林白出生在遥远的北极圈，父亲是无畏的捕鲸船长，狩猎季节的时候，带着水手们出海猎鲸。因为厌恶父辈的残忍，他才会那么怜爱鲸。这是和梅尔维尔的《白鲸》不同的，属于林白自己的《白鲸》。
　　对于秦可来说，林白和鲸，就是他的一千零一夜。

　　古城春天到来的时候，随着不断升温的天气上升起来的，还有古城的游客数。一时间这里又变得熙熙攘攘。这种时候，秦可会觉得古城太热闹了，他总想去“夜间营业”，因为坐在店铺里安静地看着书的店主，永远会在深夜里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光岛，给他一隅脱离现实的小小空间。
　　这天秦可和林白说起了他道听途说的一个故事，关于52赫兹的鲸。
　　“林白啊，我今天看到了一个故事，说是一座孤独的蓝鲸，只能发出52赫兹的声音。鲸的声音频率是20赫兹左右，超出这个频率的声音是听不见的。所以在她的同类看来，她就是个哑巴。鲸是凭借声音在深海里寻找同类的生物，但世界上却没有同类听得到她的声音。”
　　林白笑笑，说这个故事他也听过，“虽然我不认识52赫兹，但是我认识另一头鲸。”
　　Jasmine是一头鲸，在鲸群里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头，但对林白来说，却是最独特的一头。
　　“Jasmine是一头特别的鲸，和她的同类不同，她是爱着人类的鲸。也因为这样，她无法融入她的族群。就像渴望上岸的小美人鱼，舍弃掉声音换来了双脚，最后却只能变为泡沫。因为海洋和陆地，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白鲸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人类也无法坠入深海。所以她只能是一头孤独的鲸。”
　　“所以Jasmine，是你总说的在极圈那片海里的白鲸吗？”
　　“是。在十年前，1999年，我十八岁的时候。在盛夏一个霞光笼罩海面的早晨，我遇到了她。”
　　“1999年啊……世纪末的最后一年，总觉得那时候总听到世界会在这一年毁灭的传言呢，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秦可感叹，似乎有些错过世界末日的遗憾。那时候他还是个懵懂的学生，偶尔还会期待现在想来不可能发生的事。
　　“说起来这十年，总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完全没有前进。也许世界不会在1999年毁灭，但那的确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年。就好像1999年是一场完美绚烂的梦境，往后的生命，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前进了。因为无论怎么走，都不可能走回1999年。我只想停留在原地。我只想我的生命停留在十八岁的那一年。我甚至一度觉得，十八岁之前的人生，是为了等待那一年，而之后的，是为了回忆它。”
　　林白沉静的声音在夜色中铺展开。这是秦可第一次听到林白表露他的心声。这让秦可即觉得惊讶，又觉得惊喜。
　　“林白……”
　　秦可知道林白说的对，他其实能够感觉到，林白一直以来，都在重复中寻找安全感。他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在同样的时间来到Underground，喝同一种咖啡，吃同一种三名字，在黄昏之时回到夜间营业，看同一本书，在每个夜晚同样的睡不着。今天和明天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只是稍微，丢掉了想要前进的勇气。也许我真的很软弱吧。”林白苦涩地笑了笑。
　　在秦可看来，生命是前进的，过去就仅仅是过去而已。但是对于林白却不同。明明时间在前进着，林白却一直逆着时间的轨迹向后跑，就像是一只反方向的钟，为了让自己抵御住时间，停留在原地。
　　但是秦可并非不能理解。因为他想起了姨妈。
　　所以秦可摇摇头，似乎想要否定林白对他自己的评价，“也许是因为，你执着地想守护一段记忆吧。就像看到一部很好很好、足够优秀的电影，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想接触其他的电影。当你的心脏被一种东西填满的时候，很难再容纳下别的东西。”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一定不会说出这番话，因为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无法理解林白。所以秦可再次感谢自己来到古城，再次感谢姨妈把店铺交给了自己，他想也许生命，就是会在不经意间给人惊喜。
　　“你不要再为我开脱了，秦可。”林白却依旧不能减少对自己的责怪。就像这份责怪在日复一日中，已经深入骨髓。
　　秦可看得出来，林白被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困住了。林白知道自己不应该原地踏步，但是却无力挣脱，只能在这份拉扯中愈发颓然无力。
　　“所以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秦可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他觉得林白并不一定会回答自己。这可能是掩藏在林白内心最深处的，他最不想被触及的结。
　　“秘密。”
　　林白说出“秘密”这个字眼的时候，气息轻柔得像是略过掌心的蝶翼。
　　是的，秘密。这是林白一贯划上休止符的用词。
　　秦可抬起头，顺着“夜间营业”所在的高处，俯瞰到了整个古城。午夜的古城不是都市的星星点点灯火通明，不是即使在夜晚也总有地方纸醉金迷彻夜不眠，而是那样平静的黑。密密札札的民居屋顶青黑色的瓦片，和深青色的天空在远处山峦的阴影中无限融和，像是日光无法射入的深海，在那里，所有的生物只能靠声音寻找同伴。
　　而沉浸在“夜间营业”店铺内冷色光线的林白，在夜色的深海里，就像是一座孤独的鲸。在几乎所有人都沉睡的时候，只有他清醒着，被漫长的回忆折磨。
　　秦可知道这个青年二十八岁，知道他有一间叫“夜间营业”的店铺，知道他很爱很爱白鲸。但除去这些事实，秦可觉得自己对林白的过去一无所知。
　　但是这很重要么？知道林白的过往。
　　此刻的秦可觉得，只要林白还存在在自己面前，就算他是个隐姓埋名、来古城躲避追踪的逃犯也没有关系。
　　所以秦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林白的掌心。他只是希望林白能够感觉到，在这份厚重的夜色中，他并非孤身一人。
　　“林白啊……”秦可喊着眼前人的名字，却突然生出了一份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