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1、巫女的店铺 “你会因为

　　一直以来，“夜间营业”的存在对于秦可来说，始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直到从林白走进Underground的那个雪天之后不久，秦可在林白的带领下重新寻觅到了“夜间营业”。
　　这间老宅是古镇里少数没有出租给商人，而是保留着自有产权的房子。没有高昂的租金，让这间宅子在不断商业化的浪潮中，依然固守着它的质朴。
　　经营这家店铺的人，是这间老房子的继承人，林白。
　　秦可觉得“夜间营业”是家充满神秘感的店铺，只有进入夜晚，才会有巫女从里面走出来，揽住你的脖颈，在耳畔诉说着诱人的轻声细语。
　　就像是那个雨夜，那里突然亮起的光，和突然出现的林白。

　　当林白“唰啦——”一声拉开卷帘门的瞬间，秦可就觉得自己被这间店铺深深吸引了。
　　摆满玻璃水缸的空间，氧气泵电流细碎的嗡嗡声，水折射着缸顶冷色的灯光，水缸中游动的颜色艳丽的鱼。
　　他终于还是解开了关于“夜间营业”谜团。“夜间营业”不是什么有巫女的神秘店铺，它只是一家普通的小水族馆。
　　红色、蓝色、紫色的鱼类，配上“夜间营业”霓虹灯在黑暗里散发着让人眩晕的光芒与艳丽的颜色，有种迷幻的眩晕感。
　　秦可认真的在一排鱼缸间踱步，他用手指触碰着玻璃的缸壁，感受着水里的鱼因为这小小的震动四散出去。
　　“这间店，有自己的名字么？”
　　“有呀，就叫‘夜间营业’。”林白回答。他走在这排鱼缸另一边，声音混着水流声传到了秦可耳边。
　　“我一直以为‘夜间营业’只是一个告知夜间在营业的灯牌。”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它也是这间店的名字。这间店在夜间营业，所以就叫‘夜间营业’。”林白说。
　　好吧，也不是所有店铺主人都会像自己一样费尽思虑起出一个饱含隐喻的名字。这种没来由的简单，也像极了林白。
　　“但水族馆不是‘夜间营业’的全部。”林白停下了脚步，将手里的鱼食投进了鱼缸。
　　“啊，那被隐藏的一部分是什么？”
　　一群红色金鱼被饵料吸引而来，透过这片浓郁的红色，秦可看到了林白略显神秘的表情。
　　“秘密。等到午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充满好奇心的男青年终于在漫长的等待里迎来了午夜，也解开了店主所谓的秘密。
　　“夜间营业”的另一部分构成，是一个在午夜之后才会出现的小小玻璃柜台。
　　里面摆放的东西，是“成人”的象征，是与所有生物最原始欲望相关的，有关于性的东西。
　　游动的鱼和水，加上成人用品，这种微妙的结合让秦可想起了一个成语，“鱼水之欢”。
　　说实话，这样的组合让秦可有些惊讶。他总觉得自己无法把林白和欲望画上等号。林白看起来明明是纯白到和这个词绝缘的类型。这反而让秦可对于林白更加好奇了。

　　“夜间营业”并不需要什么奇奇怪怪的□□物，也不需要充满诱惑力的招贴画，只是“夜间营业”本身这种足够暧昧的气氛，就足够吸引人。
　　午夜过后，秦可在这里看到了最毫不掩饰的欲望。
　　年轻的情侣，当然，也可能是艳遇对象。他们或羞涩，或坦然，或带着醉意，走入了“夜间营业”。
　　女孩子在门口徘徊着，男孩子扣响了林白的橱窗，挑选着自己需要的物品。
　　然后“夜间营业”看起来就很疏离冷淡的店主，拉开柜台的老式玻璃门，玻璃划过轨道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
　　而秦可就坐在店铺里不引人注目的鱼缸后，看这里来往的人的神情，猜测他们内心的想法。

　　年轻的夜行动物们会在“夜间营业”的氛围带来的麻痹感下情不自禁地拥抱或者接吻，说着动人的情话，霓虹灯的红色一闪一闪，浸染了他们年轻的脸颊。秦可也分不清，哪些是情到浓时，哪些是满口谎言。
　　而在这片外围被欲望覆盖的光岛里，店主却安静地坐在柜台后，店铺内顶灯暖黄的光温柔地包裹着他的每一根发丝，那片光亮，和他正在翻着的书页一样，是永远不会被染上颜色的纯白。
　　秦可猜想，林白不是喜欢性，也不是色情。他可能只是一只在夜色下，也无比清醒的夜行动物。
　　而林白，总是纵容这个男青年在午夜像只趴在暗角的黑猫般静静地盯着店门口，任由他在暗夜中放大的漆黑瞳孔窥探自己顾客的秘密，甚至，可能是自己的秘密。
　　剥离任何掩饰，只看到欲望最野蛮的姿态，是秦可最近迷上的最有意思的事。这是秦可喜欢“夜间营业”的一部分原因。
　　至于另外一部分，秦可觉得想要靠近林白，就一定要走进“夜间营业”。似乎存在于古城那种日光中的微妙的隔阂与距离感，能神奇地被“夜间营业”的夜色溶解。
　　对于“夜间营业”和林白这种格格不入的矛盾感，秦可也坦率的表露了他的好奇。“所以林白，你为什么想要开一间小水族馆，却也在午夜卖成人用品，鱼和成人用品是不是有点割裂？”
　　“鱼是爱好，成人用品是生意。我不是活在真空里，我总要生活的，秦可。”
　　“那在午夜售卖的东西，为什么你会选择成人用品呢？”
　　“因为总要提供别人需要的东西，能够吸引人来陪伴我度过漫漫长夜。比如我的客人们，他们就像是古城里偶尔会出没的夜行动物，只有在午夜，嗅到了情欲的味道，才会被吸引而来。”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夜晚醒着呢？”
　　“因为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你是习惯性失眠么？”
　　“嗯。”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晚上不喜欢睡觉的夜行动物啊。”秦可笑笑，像是午睡醒来，满足地打了个盹的幼犬，“所以你为什么会失眠？”
　　“就是，你是吃了十万个为什么么？秦可。”从一个问题推演到另一个问题，林白觉得秦可的追问不会简单结束。
　　“我好奇嘛，感觉晚上睡不着的人，一定藏着很多很多心事。”秦可知道自己并不了解全部的林白，但是他想今夜自己已经不会再追问了，还是给林白留出他自己的空间才好，所以他只是半真诚半揶揄地说了句，“你长得这么好看，居然还会有烦恼。”
　　“是啊，长得好看就是我最大的烦恼。”林白也调侃着应承了下来。
　　“也挺好啊，像我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毕竟没有人会被平平无奇的人吸引，就像你的鱼没有诱饵就不可能凑过来。”
　　“是吗？那你是觉得，我不算被你吸引的人吗？”
　　林白还是那样的平静语气，哪怕这明明是个反问句，他依旧是那样没有任何润色，只是把内心里想法直白说出来的语气。秦可想，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白，才能把真话说得像谎言般动人。

　　总是平静而略带疏离感的林白，唯一能让秦可感到和“热情”有关的事，就是关于鲸。“鲸”就是林白冰层躯壳下，心脏的位置，跳动着的一颗小小的火苗。
　　从走入“夜间营业”的这些日子以来，秦可发现林白最喜欢看的，是一本名叫《白鲸》的书。而这本书，秦可在Underground从未见林白读过，似乎这本书对于林白来说，只属于“夜间营业”。
　　这本书秦可曾经在书店里闲逛的时候看到过，本来以为会是个轻松有趣的航海故事，可是实则过于晦涩难懂，所以秦可只翻了一页，就把它束之高阁了。
　　秦可想林白的耐心一定很好，因为《白鲸》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生僻词汇和长难句，故事又极为晦涩，充满了宗教哲学和隐喻，但林白依然可以一动不动地翻阅几个小时。
　　秦可甚至感觉，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白鲸》在守护着林白。
　　而林白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多少遍读《白鲸》了。他最喜欢在午夜时分，在只会有零星顾客光临的时候，阅读这本书。
　　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描述了捕鲸业盛行的时代，人类和自然的斗争。英勇不羁的捕鲸船长，发誓要不顾一切的猎杀一头既天真又恐怖，既善良又邪恶的白色抹香鲸。那是一个人类贪婪傲慢，但又无所畏惧的时代。林白喜欢的是其中的隐喻，每次解读起来，都觉得常看常新。
　　原本的午夜，没有客人的时候，陪伴林白读书的只有给鱼缸供氧的氧气泵发出的微弱水流声，此刻，却多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白，你为什么喜欢这本《白鲸》？哪怕一本书再看好，读过那么多遍也会腻吧？”
　　“嗯……是吗？可是对我来说，它的确是常看常新，大概这就是真的喜欢吧。”
　　“也是，毕竟姨妈能守着她的店一辈子也不感到腻。”
　　“姨妈的店？”
　　“嗯，就是现在的Underground的前身。就是遇见你的那个雨夜，我想要找的店铺。如果不是它的话，也许我就会彻底错过和你相遇的机会了吧。这么说起来，还真的要感谢它。”
　　“你会因为和我相遇感到高兴吗？”
　　“当然，是非常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