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0、雪之王女 林白平静的

　　当Underground正式开始营业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了十二月。
　　秦可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秋天的雨夜，和那个带着雨水般的清冷感，手却格外温暖的青年，林白。虽然秦可在这座古城茫然四顾，但只要想起林白，他就能感到一丝丝期待。
　　不知怎么的，也许就是就是这位青年在雨夜微小的善意，让秦可觉得自己似乎在这座古城也不是孤独无依。
　　他知道有一个叫林白的青年开着一间门口挂着“夜间营业”的店铺，只要自己还留在古城，那终有一天能够和他重逢。
　　他还想能够遇到林白。
　　这样期待着的秦可，遇到了那个让他的梦想照进现实的雪天。
　　那天总是很少下雪的丽江，不知怎么地降下了雪。
　　来古城的游客多半是跑去热闹的主街，谁也没有心情特意寻找藏在深巷里的不知名店铺，所以Underground的客人总是不算多，所以秦可也总说，每一个走入Underground的人，都是和她命运的相逢。
　　本来客人就比较少，又因为下雪不方便出行，秦可窝在他的书架里看书，就看到一位雪天访客轻轻地撩起了门帘，伴随着门口风铃清脆的响声。
　　走入Underground的青年一如初见那个雨夜平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让秦可觉得他是不是遇到了雪之女王。只要一个瞬间，冰雪的碎片就可以插入眼睛，顺着血管直入身体，冻结自己的心脏。
　　雪天访客低头抖了抖肩上细小的霰雪，再抬眼的时候，遇到了秦可惊讶而欣喜的眼神。
　　林白，是林白。
　　“啊，没想到还能再次遇到你，秦可。”和秦可一样，林白的表情也略显惊讶。
　　林白记得他的脸，林白也记得他的名字。那时候自己的随口一说，林白居然真的都记了下来。
　　对于秦可来说，这是他期盼已久的一场重逢。
　　林白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偏偏就走进了Underground，他原本只是偶然路过这条小巷，无意间瞥了一眼周围。古城的店铺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这间名叫Underground的店铺在林白的脑海里如论如何也搜不到。在林白的印象里，它原本没有名字。也许是好奇心的驱使，林白推开了Underground的门。
　　这也许就是Underground的魔力，它像一个隐秘磁场，总能让应该再会的人，被吸引到这里重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所以林白点了杯咖啡和三明治，索性就待在了Underground，安心等待雪停。
　　当在雪天吃到温暖食物的时候，林白露出了很幸福的表情。
　　“好好吃。”
　　“你喜欢吗？”
　　“嗯，很久没有吃过吃起来味道这么舒服的食物了。”
　　“谢谢。”秦可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的称赞，只能回了声谢谢。他其实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客人夸奖自己的厨艺。
　　品尝完美味食物后的林白，目光扫视了这间别具一格的店铺，直到他的视线被墙上的画作吸引。
　　他注意到了一副画，画作中大片平静的青蓝和纯白的花瓣鲜明的映衬着，生机勃勃，充满着生命的纯洁与美好。是梵高的《盛开的杏花》。
　　《盛开的杏花》创作于一个美丽的初春。那时候梵高得知弟弟提奥的孩子，也就是他的侄子小文森特出生了。在法国南部，杏花通常在早春2月开放，是开花及早的树。所以在梵高眼里，杏花是生命的象征。他的内心充满了喜悦，似乎把自己对新生的期待都灌注进了这片白与蓝。
　　林白凝视着这幅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秦可的靠近，他给林白端来了热咖啡。
　　“这是我姨妈留下的画，是她临摹的。”秦可说。
　　秦可从林白被那幅画吸引的眼神看的出来，林白是和姨妈一样喜欢梵高的。
　　“这是梵高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幅画，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为什么最喜欢这幅画呢？一般人不都最喜欢《向日葵》或者《星空》之类的吗？”秦可好奇。
　　“大概因为我的弟弟出生的那一天，我家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杏树盛开了满目的杏花吧，比任何一年都要洁白和绚烂。”林白轻轻地笑了，目光柔软。
　　“是吗，那他一定是个被生命祝福的孩子。”秦可笑笑说。
　　“是啊，他是我最骄傲的弟弟。”林白说着，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也被这片杏花的白照亮。
　　“只是，”林白的眼睛最终还是暗淡了下来，他想到这幅画原作者的结局，“只是在创作出《盛开的杏花》几个月之后，梵高却自杀了。”
　　狂躁抑郁多才俊。这是秦可最近看的一本书。他开始尝试去理解和自己不同的那些人，比如说患上狂躁抑郁症的病人。虽然病症会给人带来无尽的折磨与困扰，但它也能成就天才的创造力。跳出普通人的思维的时候，才能实现创造。患上精神疾病的人想要做到这一点，可是比精神正常的人容易的多。
　　“其实所谓‘疯子’，都是理想主义者，所以才不被现实接受。毕竟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是两个如此不同的流派。”秦可这么对林白说。“每个人都会在某些事情上有点执拗。心里没点白月光，活下去这件事似乎有点太无趣。”
　　这些话，如果是半年前的秦可，他一定说不出来。因为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和自己不同的人，活着不为碎银几两，不为白米几斗。
　　“你真的这么觉得么？”林白问，“太固执的话，最终只会伤害自己吧。”。
　　“是执着吧。是执着，不是固执。”秦可纠正了一下林白的用词，并且非常诚恳地说了句，“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啊。”因为姨妈，所以秦可能够理解。
　　一阵悠长的风穿过窗子，吹进来了窗外的雪。一片小小的雪花飘落在了林白的鸦般浓黑的睫毛上。林白抬眼看向秦可的时候，雪花颤动了起来。那一刻秦可感觉到，雪之女王的眼睛，似乎不再如他走入Underground时那般冰冷。
　　当大雪终于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雪停了，雪之女王也即将离开了。
　　秦可送林白到了门口，是告别的时刻。林白转身准备离开，一只脚刚踩到雪地，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呼唤住了。
　　“林白？”
　　“嗯？”林白有些疑惑。
　　“那个……你的伞，我去拿一下还你吧，要是路上又下雪了怎么办。”
　　“不用的秦可，我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再下雪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小心地滑啊，古城都是石板路。”
　　“嗯，放心吧。”
　　“那个……林白啊……”
　　林白知道秦可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所以他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重新回到了Underground的空间。
　　“林白，你明天还会来Underground么？因为……因为我真的很期待见到你。”秦可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很忐忑，毕竟向他人表达自己的需要，会面临被拒绝的风险。但最终秦可还是把自己的心声倾吐给了林白，没有让它烂在自己的心里。
　　总是表情很平静的林白，一开始有点惊讶，继而对他轻轻地笑了笑，傍晚的阳光点亮了他的眼睛，璀璨如星辰。
　　“我会来的，秦可。只要你在等我，我就一定会来。”
　　林白回应了他。秦可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脏被稳稳地接住了，林白对他来说，就像是覆盖着厚厚雪层的冰原，总是平静无波的样子看似寒冷，但也许那厚厚的雪层下，包裹着柔软的春芽。

　　走到Underground所在巷子口的林白踩着初雪，听着浅浅的积雪和鞋子挤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喜欢这种明快的节奏。他又回头看了一眼Underground所在的巷子深处，雪地在夕阳下是熠熠生辉的灿烂，像点缀满了星星的碎片。而那个有着幼犬般圆圆眼睛的男孩子，此刻也透过窗户，往巷子的尽头看了一眼。
　　当彼此的目光交汇的时候，他们笑了起来，摆摆手又对对方说了再见。
　　原本的林白，真的不太喜欢和别人发生关联，他比较喜欢保护住自己世界的边界。所以他屡次下意识地拒绝了秦可想要归还雨伞的意图，因为还伞这件事势必会让自己和他之间产生联系。但眼前这个男孩子总是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喊自己名字，给自己诚挚的谢意和琐碎的关心，让林白觉得，他注视自己的目光，点亮了自己内心里一隅从未被照亮过的黑暗。
　　之后，林白成为了Underground的常客。他总是在午后四时造访Underground，每次只点一种三明治，只喝一种咖啡，拿起一本书默默地坐在靠窗的木凳上读到黄昏降临，在古城的暮色中离开，从来没有变过。
　　秦可只要听到午后四时挂在门口的风铃响起，他往门廊的方向望去，就一定能看到林白踩着门廊的石板，他的雪之女王又对他露出了平静无波的眼神。
　　林白平静的眼神，却让秦可感到了一种归属。
　　就像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