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29、Underground，地下 林白的笑声

　　啪嗒，啪嗒。
　　是雨声敲击着石板的声音。这微弱的声音，把秦可从一片混沌中唤醒了。
　　秦可试图睁开眼睛，恍惚中，他发现午夜原本幽暗的街道亮了起来。
　　秦可清楚地记得，他闭上眼睛之前，这片深巷明明是一片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幽暗深海。
　　此刻霓虹灯粉紫色的灯光，在水面形成了模糊的倒影。
　　倒影之上，是一个亮起的灯牌——“夜间营业”，明艳的颜色在幽暗之中异常醒目。
　　“夜间营业”粉紫色的霓虹灯，也照亮了秦可面前那个人的侧脸。
　　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外套的青年，偏宽松软塌的外套更能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他的眉目清冷利落，没有什么表情。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像乌鸦的羽毛一样漆黑、光亮，点缀出不符合这份清冷面庞的魅惑，显得有些矛盾，但又如此独特。秦可自认为自己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也算阅人无数，但不得不承认，这位青年，可能是自己见过的所有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和普通人的脸有着明显的边界，是好看到即使同性也会欣赏的容颜。甚至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让秦可感到自卑。
　　青年蹲在自己面前，雨水沿着他的头发浸湿他的脖颈，而他手里的伞，撑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挡住了所有雨水。
　　在视觉之后，味觉好像也逐渐恢复了。
　　秦可注意到自己嘴里，有着一颗糖。
　　是紫葡萄味的，酸酸甜甜。
　　青年注意到秦可醒了过来，原本平淡的神情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他说了句，“你醒啦。”他的声音音域不高，低沉却柔软。
　　此刻青年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让一个陌生人看到，尤其还是个这么好看的陌生人，让秦可觉得有些羞赧。
　　“嗯……我什么时候躺在这儿的……”秦可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似乎需要一点时间去回忆起自己的处境。
　　“你是迷路了吗？”黑发青年问。
　　“……好像是。难道我进入到妖怪的世界了？”秦可在回忆的过程中越发觉得恍惚，毕竟这条街上原本一个人都没有，此刻突然亮起妖冶粉紫色灯光的店铺，和一个长相好看到不似人类的青年，让秦可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千与千寻》世界里妖域。
　　“嗯？”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置可否地回答，“是吧？今天是百鬼夜行的日子吧？”
　　“真的……吗？”秦可一脸有些疑惑但又不敢确定的表情，似乎青年的话真的让他感到无比迷惑。
　　“假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对方是真的有点迷糊，便也不忍心再逗他。“你看，我的手是温暖的，不是什么妖怪。”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青年把掌心贴向了秦可冰冷的脸颊。他的手心很温暖，比秦可想象的更温暖，是冰冷幽暗的雨巷中，最温暖的地方。“这里是大研。我只是准备开店，发现你晕倒在我店的前面，想着你是不是低血糖，就给你塞了一颗糖。”
　　青年的手心触碰到秦可的时候，秦可断片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大脑，他回想起了自己倒在这里的原因，“对、对不起，我有点晕了。我是不是问了很奇怪的问题，实在抱歉，现在已经没事了。”秦可因为自己的失礼有些慌张。
　　青年摇摇头，“没事的，古城雨夜的氛围确实很像是妖域。”
　　随即他站了起来，向秦可伸出了手，“你能站起来吗？”
　　“可以。”秦可拉起了青年的手，感到之前失去的力气此刻又重新回来了。他又含了含口腔里的水果糖，是这颗糖让自己恢复了力气，甜丝丝的。
　　“你要去哪里？”青年问。
　　“我在找一间店，具体它在哪里我也描述不出来，所以找了很久。不过没事，我刚刚突然想起来要怎么走了。”这句话说完秦可就有些后悔了，死鸭子嘴硬，逞什么能。他要是真能找到也不至于倒在这里，但是自己又的确不想承认自己迷路了，这该死的自尊心。但话已至此，秦可决定还是咬牙硬撑。
　　“那就好。”听到秦可说没事，青年准备离开，“伞给你吧，我的店就在这里。”青年指了指挂着“夜间营业”灯牌的店铺，此刻它的卷帘门掩着，按照青年之前的说法，应该是预备营业了，“本来是黄昏就要营业，但因为下雨耽误了些时间。”。
　　“谢谢，我会把伞还给你的。”
　　“不用了，送给你了。我有很多把伞。”青年说着，准备拉开“夜间营业”的卷帘门。
　　秦可看着黑发青年在雨中的背影，从身后喊住了他，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我叫秦可，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听起来就尴尬的开场。一般人可能都不会回答吧，毕竟，对陌生人，人们总会充满了戒心。
　　而黑发的青年回过头，他回答了秦可，“林白，我的名字。森林的林，白色的白。”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也许就是从交换彼此的名字开始的。
　　“谢谢你林白！”秦可对着林白鞠了一躬，大声喊出他的名字，似乎不这么做就不能充分表达他厚重的感谢之情。
　　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声呼唤让林白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秦可会有这样的举动，明明非常的真诚，却又因为有点过于真诚而显得有点过分隆重，他看着秦可紧张又真挚的样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林白的笑声清脆而充满感染力，让秦可觉得这幽暗的雨夜，逐渐的明亮了。
　　林白，林白。
　　秦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希望自己不要忘记。林白，就是像是森林中的白鹿精灵，在这个雨夜，拯救了自己这个迷路的旅人。

　　雨夜和林白告别之后，秦可先找到了一件客栈暂住下来，昏睡到了第二天午后，是一个重归明朗的秋日。虽然林白说伞不必还给自己，但是秦可还是觉得应该把伞还回去。他自以为自己清晰地记下了从“夜间营业”离开的那条路，但可能是古城的道路过于繁复回旋，稍走错一个路口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挂着“夜间营业”灯牌的店铺仿佛午夜后消失的仙德瑞拉，任凭秦可如何寻找，都再找不到了。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姨妈的店铺。
　　秦可推开门走进姨妈店铺的时候，木门吱吱呀呀，在阳光下荡起了灰尘。
　　在秦可的印象中，只要姨妈在，店铺一定是被她打扫得纤尘不染。看得出来，姨妈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从自己上次年假见到姨妈以后，她就已经住院，没有再能回来过。桌面已经布上了浅浅的一层灰尘，用手指划一下，出现一道深色的印子，才能显露出桌子原本的木色。
　　姨妈养的那些植物，因为无人照看已经都枯萎了。秦可伸手碾了碾一株铁线蕨的叶子，干枯的叶子瞬间变成了碎片。
　　窗户都是紧闭的状态，厚厚的木板遮住了光线。只有些许的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漏出，显得整个空间幽深而昏暗。秦可有些恍惚。他之前从没见过这间店铺在白天时如此暗淡的样子。
　　只要姨妈在，似乎这里永远明亮。
　　而此刻，却给了秦可一种地下般暗无天日的压抑感。他想上前打开窗子让光进来，却踢翻了窗边一个陶土制的花盆，看着它在地上无助地咕噜咕噜滚动着，顺着花盆滚动的轨迹，秦可的视线落在了窗户对面的那面墙。
　　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的一束光，透过货架间的走廊，点亮了墙壁上的一幅油画。
　　哪怕秦可没有什么艺术素养，还是从那些花瓣的明黄和花心的赭石分辨出了，那是文森特·梵高最著名的画作，《向日葵》。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存在在这里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秦可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夺目的阳光闯入的瞬间，秦可眯起了眼睛。
　　光点亮了店铺，秦可顺着一排排货架，看着墙壁上被光照亮的一幅幅油画。那些颜色绚丽的色块，只要一眼就可以清晰的辨别出属于文森特·梵高。
　　哪怕这些画已经在这间店铺存在了几十年，从前的秦可却只顾着货架上那些玲琅满目的零食，从未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这些画并非是丝网印刷品，那些笔触，是切切实实被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很明显梵高的这些真迹被放置在博物馆或者是富人的豪宅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最终秦可在画面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姨妈的名字，他想这些应该是姨妈临摹的作品。
　　这个发现着实让秦可觉得有些惊讶。因为在秦可的认知中，姨妈没有读过太多书，生活又一直比较简单闭塞。姨妈喜欢梵高，这是秦可第一次注意到的事。他才猛然惊觉，也许自己之前，从没有真的了解过姨妈。他也许只是把她当作社会角色中自己的姨妈，而非一个有着个人喜好的独立个体。

　　秦可沿着墙环绕了一圈，最终在一幅画前停下，是《乌鸦群飞的麦田》。那是梵高在结束自己的生命前，留下的最后一幅画作。秦可盯着这幅画的时候，会感到重重的挫折感开始煽动翅膀向他飞来，他甚至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这幅画的旁边，却装裱着一张梵高的信件。
　　在梵高的书信里，无论是英语还是法语，都写得很潦草。在这潦草的文字下方，有小小的一行字。
　　“人生其实很短，而你自己有足够勇气对什么都不畏惧的日子更是有限。爱是在没有自由的世界里唯一的自由。无论这份爱是对于国家，还是对于你。”
　　是秦可不熟悉的字迹。
　　在这句话底下，有关于它的回应：“我会守护着这里，直到你回来的那天，或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从字迹来看，是出自姨妈。秦可想，这段对话，也许是姨妈对于她爱人的承诺。
　　也许他们共同喜欢着梵高，也许在这个小世界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也许当年一个大学生选择走向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的理想，也许一个年轻少女选择等待是为了不让任何事侵蚀他们的爱情。
　　也许就是因为这段感情太过美好绚烂，才显得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秦可想，也许和旁人想的不一样，其实姨妈是个幸福的人也不一定。毕竟能遇到真挚的爱情，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哪怕甘愿囿于这一隅边陲小城，她依然拥有世界上最炽热而纯粹的灵魂。
　　倔强而浪漫如姨妈，她一定不喜欢她珍爱的店铺变成如此颓败的样子。从这一刻开始，秦可心中照看店铺的不情愿突然消散了几分。他想也许这件事，并非如自己一开始预设的那般没有任何意义。

　　秦可开始把店铺的角角落落都精心地打扫干净，在花盆里种植了新的植物。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植物的名字。
　　他注意到姨妈有几盆死去的植物都是向日葵，大概是因为喜欢梵高的名作《向日葵》才种下的吧。秦可想尽力让那些姨妈喜欢的植物能够重获新生。所以他播种了向日葵的种子，并日日等待它们发芽生长。
　　似乎是为了走近姨妈，秦可因此查阅了很多关于梵高的资料，翻阅了梵高给弟弟提奥的书信。法兰西南部的乡村，阳光明亮灼热、色彩强烈瑰丽，那些色块填满了梵高的画作，让他画下了明媚的向日葵连作。普罗旺斯小镇阿尔，夜色下的加萨咖啡馆，和高更大吵一架夺门而去，继而割下了一只耳朵。离阿尔25公里的圣雷米，梵高进入在圣·保罗精神病院治疗，陷入对精神病的恐惧和对前途的迷茫中。令人惊叹的是，梵高在这样的情形下并没有颓废，而是画出了一幅幅更加成熟，更加大胆，更加令人震撼的作品。
　　当秦可逐渐走近梵高，他在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才读出来了梵高的心声，他听到那些颜色变成了呼之欲出的话语——“这是我和疾病的抗争，它不能扼杀我对生命的热情。”
　　秦可知道那是世人都会喜欢上梵高的原因。
　　他的生命里不仅有绝望，还有生生不息的渴望。对自由，对生命，对爱。
　　虽然即使是这样热爱着生命的梵高，也最终没能战胜他内心里蛰伏的恶魔。可是反过来说，即使面对恶魔的强大力量，那些弱小的渴望也没有被彻底扼杀，气若游丝却顽强存活。难道不值得敬畏么？
　　秦可想，自己可能有些变了。此刻的他，也许试着在去理解和接纳这间店铺，去理解姨妈。
　　当他安静的待在这间店铺，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世间的美好。
　　之前的他的世界只有格子间和出租屋，只有单调的两点一线，只有买房成家的社会规训。
　　这些都是吊在他眼前的胡萝卜，而他就是追着这个永远也吃不到的胡萝卜，一圈一圈拉磨的驴。他根本从未想过自己是谁，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倒底是要追求什么。
　　他似乎没有用心的感受过这个世界的美，和周围人真实的内心世界。
　　所以他才会无法理解姨妈执着的爱，因为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世俗灌输给他东西，只有趋利避害，爱情也不过只是受基因催动的繁衍工具。
　　但是姨妈不是，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且不顾一切代价去追寻。她是个终其一生，都坚守着本心的人。能够坚持住自己，可能是比随波逐流更需要勇气的事。

　　在古城似有似无的冬天到来的时候，秦可播种的向日葵开花了，这给秦可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原本他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看到它们绽放。他最喜欢午后的阳光照在向日葵上的样子。灿烂的阳光透过向日葵金色的、柔软的花瓣变得愈发明亮，似乎把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小太阳。
　　室内的光线和室外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秦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昏暗的地下，但是那里却被蕨类、蔓绿绒、海芋、合果芋包裹着，各种植物重叠成了幽深的雨林。而在雨林深处散布着一片向日葵，泛着最温暖的金色，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秦可喜欢把这样的场景解释为“梦境”。他觉得没有比能醒着做梦更美好的事了。
　　最终秦可给这间店铺起了一个名字——Underground，地下。
　　所谓地下，就是隐喻每个人活着最深层的动机。这里是潜意识最活跃的地方。没有理性，所有的激情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宣泄，一切都是最真实且恣意的姿态，它就发生在这里，在地下。就像是南斯拉夫的那部同名电影，在地下的空间里，摆脱了地面的一切理性，失去了逻辑，是极致的荒诞和浪漫。
　　所以他把Underground定性为一家书店咖啡馆，因为秦可觉得文字和咖啡因是让人在虚幻中昏迷不醒的方式。姨妈原来用来摆放货物的木架被摆到了一侧的墙壁上，被秦可摆满了书籍。他并不期待这间店铺能为他赚到钱，他只希望这里可以成为他停下来思考关于他理不清的人生问题的小世界。反正房子是姨妈的，没有房租成本的压力，他只需要一点点支出维持就足够了。
　　秦可重新给这间店铺做了一个招牌，亲手把Underground十一个字母一点点刻进了木制的牌匾，就像是他一点点把自己的心血注入名为Underground的这间店铺。
　　当这间店铺有了Underground这个名字，秦可就觉得自己不再是被迫完成对于姨妈的承诺，而是真的让这间店铺，印刻上了自己的色彩。
　　刚来到古城的秦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但现在他却不这么觉得了。至少他拥有了一间名为Underground的店铺。虽然他在不断经历着失去，但是此刻，他想他也开始在得到什么。
　　这是秦可完全不熟悉的生活，但是他想他也许可以尝试。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换一条路走，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