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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姨妈的临终嘱托 就像卖火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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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会来到古城,是因为姨妈的临终嘱托。
在来到古城前的秦可,是出生在北方十八线重工业小城市的一个才华有限的普通人。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北京,成为在一座平平无奇的写字楼、一家平平无奇的公司、平平无奇的格子间里最平平无奇的程序员,唯一的特点就是长相天生稚嫩,有着圆圆短短的下垂眼睛和圆圆短短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八岁。他和周围无数程序员一样,过着朝九晚九一周六天工作日的生活,中午吃着没有惊喜但省心的盒饭,为了节省房租住的很远,只能挤着北京永远拥挤的早高峰地铁,没占上座位的时候车厢里密密匝匝的人挤得他至少一只脚挨不着地,早上从悬空着穿越北京城,晚上又反着再来一遍。
每晚秦可回到合租的出租屋,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打开灯,独自打量着这个不足15平米的小小房间里的上上下下,就难免感到有些凄凉。秦可的工资虽然不低,本身也真的很节约,但在这个城市的房价增长面前比起来显得太微不足道,每次他觉得好好干下去争取涨薪能有点希望买个房,房价的增长速度又会往上一个哆嗦猛蹿一蹿,就这样拉拉扯扯,反复折磨。秦可不知道按照这个攒钱速度,自己什么时候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喜欢自己的姑娘,但是秦可实在不忍心姑娘和自己吃苦。妈妈生前的癌症已经花去了家里全部的积蓄,自己工作以来的收入也全部都拿去给妈妈治病了,虽然最后人没有了,钱也没有了,不过只要自己还活着,大不了是从头再来。
已经二十八岁的自己,说起来,真是年近三十,一事无成。
他依旧会努力打拼,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他还是想争取在这个城市立足,攒攒首付,买一套需要还几十年房贷的房子,娶一个各方面条件合适的姑娘,生一个孩子,让孩子一出生就能享受全国最好的教育资源,然后看着他长大,自己就这样平淡却安稳地度过一生。
这就是秦可的人生规划,和千千万万最普通的人一样。这里面没有理想,也没有爱情。理想有些太过奢侈,而爱情又真的可遇不可求。爱情和理想,在生活的压力下,只是最不重要的奢侈品。秦可深知平平无奇的自己,没有谈论它们的资格。
然而姨妈的去世,却扰乱了他原本平稳的人生轨迹。
一直以来,姨妈在秦可眼里,都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姨妈和她家里人的关系一直很僵持,秦可曾经听妈妈说,因为姨妈早年和一个大学生私奔到云南,后来再也没有回来。外公外婆因为这件事无比愤怒,把姨妈逐出了家门,并且让家里所有人都断绝和姨妈的联系。印象里,好像只有妈妈会背着外公外婆偷偷地跑去云南看姨妈。
后来姨妈的恋人离开了云南去支援对越自卫反击战,离开前答应姨妈他会回来娶她,但姨妈等了一个又一个十年,也始终没有等到他。姨妈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自己懂事后,妈妈每次都会趁放寒假或者暑假带着自己去看望姨妈。自己一开始并不情愿,因为从北方老家到云南,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去云南的车票很贵,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真的并不富裕,妈妈有时候为了省点钱,只能买硬座,晚上自己只能半躺在妈妈的膝盖上睡觉。秦可有一次实在又累又困,忍不住委屈地发了脾气,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坚持要自己去,妈妈和自己说,等妈妈老了走不动了,你要替妈妈照顾你姨妈,她一个人很不容易。
秦可现在回想起来,发现其实那个时候妈妈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可能没有办法陪伴身边的人长长久久,但她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妈妈的预言最后成了真,她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之后外公外婆也相继去世了。姨妈现在仅剩的亲人,就只有秦可。
其实姨妈又何尝不是秦可唯一的亲人呢?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在国营企业上班,生完自己之后不久赶上了第一波计划生育的浪潮,自己也变成了共和国第一代独生子。爸爸和妈妈在自己六岁的时候离婚了,爸爸爱上了一个比他年纪大十几岁的有钱女人,跟着她去了美国,刚开始还会给自己寄点钱来,再后来就杳无音讯了。之后妈妈就独自抚养自己,也没有再婚。所以在妈妈和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之后,姨妈也就成为了自己最亲的亲人。
这时候秦可想自己才终于理解了妈妈坚持带自己见姨妈的另一层含义,大概也是不想有一天,自己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吧。她总是想得那么长远。
秦可最后一次见到姨妈,是在丽江医院的病房里。姨妈插着呼吸机艰难地呼吸着,像一朵失去了生命力、枯萎的玫瑰。
秦可讨厌病房,他永远无法忘记,就是在病房里,妈妈永远地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
而也是在病房,姨妈走了,给秦可留下了一间店铺。
姨妈的店铺在大研古城,那是很早之前她刚来云南的时候她恋人看她喜欢,倾尽家财为她盘下的,那个时候大研还不是景区,姨妈只是喜欢古城的氛围而已。后来那里被政府打造成了知名景点,变得游人如织。
大研古城和姨妈的店铺,构成了秦可每年的固定记忆,这二十几年间,秦可来过很多很多次。店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零食,小时候妈妈不允许自己吃太多零食,而只要来到姨妈的店,秦可都会觉得自己成为了零食王国的王,妈妈也不会再管教自己,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拿。所以秦可其实对这间店铺也很有情感。但是他觉得这间店铺还没有重要到非得自己来看的地步。
姨妈的店虽说是坐拥着景区的天然优势,但是位置比较偏僻,对于商业来说,位置是最重要的事。在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主街和人迹罕至的背巷,可以说是天差地别。那间店铺在秦可看来,经营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经济价值,值得姨妈这么割舍不下。
他曾经无数次劝过姨妈卖了店来北京养老,自己好照顾她,但是姨妈怎么样都不听。在秦可看来,姨妈最终的去世就是这间店给拖累的。
而最后,姨妈的遗愿居然是让自己去照看这间店。姨妈说秦可如果实在不想照看,可以把店铺租出去或者卖掉,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它在自己手中被转出。
那时候秦可才知道,姨妈是和恋人约定好,要在这里等他完成任务,等他回家。
但是有意义吗?
这是秦可不能理解的执着。他甚至觉得这已经是一种偏执。他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为了一个甚至不知生死的人浪费了自己整个人生,秦可觉得实在是不值得。不过姨妈偏执如此,秦可也只能选择尊重。
所以哪怕他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他还是答应了姨妈。
给姨妈办完后事后,秦可回到北京,辞职的时候他也没什么不舍,因为这份工作他其实一直谈不上喜欢,只是为了糊口。不过他想也许自己对什么事儿都缺点热爱。活着这件事对他来所的意义,也就是活着本身而已。
之后,他独自前往云南。
这是秦可唯一一次独自去寻找姨妈的店铺。之前每次来这里,姨妈都会在离店铺最近的古城入口等自己,远远地就对自己招手,自己见证着姨妈一路从青年人招手到老年人,但看到自己却一如既往会露出欣喜而雀跃的表情。
每次进进出出古城,都有姨妈的陪伴,唯独这一次,只有自己。
秦可觉得自己明明记得那间店的位置,但那天他拉着行李箱在古城里找了很久很久,却找不到那间店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原本在姨妈的带领下每条小巷都很明晰的古城,此刻却变成了困住自己的迷宫。
从白昼走到黄昏,再走到入夜,秦可仍旧像坠入了磁场的信鸽,盘旋着,四处冲撞着,却一无所获。
古城一到夜晚,就会变成一个隐秘的欲望集市。白日中所有人心里潜伏的妖怪都陆续登场了。人流摩肩接踵,街巷歌舞升平。酒和性混合在一起,酒精剥离理智,欲望倾巢而出,而黑暗中所有人的脸都无法看清,夜色成为了最好的面具,上演着醉生梦死。
像是百鬼夜行。
然而这一夜,秋日里一向干燥晴朗的古城,一反常态的下起了大雨。
毫无征兆悄然而至的大雨唰啦啦地打散了街道的人群,把熙熙攘攘,打散成零零星星。
古城突然重归寂静,只有秦可像个幽灵一样,在古城的夜色中游荡。
他不想躲雨,此刻他正陷在前所未有的烦躁里,希望雨水给自己烦乱的心降降温。
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到底在哪儿啊,那间该死的店铺。
因为忙于寻找店铺,秦可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加上过度疲劳,他觉得脚步变得有些虚浮,眼前仿佛有午夜十分没有信号的电视雪花在飞舞,脑袋也开始嗡嗡作响。
秋天下雨的古城真的好冷啊……秦可呼出了一口气,看着它已经可以形成淡淡的白雾。他裹了裹自己单薄的衬衫,湿的,越裹紧就越发潮湿寒冷。
他往前走着,却觉得每迈出一步,身体里的力气也被夺走了一丝。
石板路因为雨水的淋湿变得很滑。
意识恍惚的他,终于一个踉跄,“啪”的摔倒在了石板上。
很快,视线一片漆黑。
秦可无力动弹,只能感到自己应该正躺倒在青石板上,脸颊的皮肤贴在光滑的石面。雨水正在冲刷走它表面残留的温度。
是浸入皮肤的凉。
这让秦可想起了很早很早之前,自己还在北方小城的时候,那里干燥而炎热的夏天。他想起一个人养家的妈妈,哪怕家里日子一直不宽裕,牵着自己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到自己渴望又懂事得想要抑制住自己渴望的眼神,还是会笑笑给自己买根冰棍儿,隔着包装凉凉地贴在自己热得红扑扑的脸上。
自己会问,“妈妈不热吗?”,妈妈总会说,“小可吃,妈妈不热。”
那时候自己真蠢啊,都没有发现妈妈并不是不热,她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她只是想把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而已。
还有……爸爸。
哪怕在旁人看来爸爸很无情,不是个称职的爸爸,但秦可小时候真的很喜欢他。爸爸很喜欢带自己出去玩,也很会逗自己开心,好像有爸爸的地方,就永远有自己的笑声。秦可想起了夏天的时候自己很喜欢拉爸爸的手,因为爸爸的手比常人要凉一些,在夏天里拉起来特别舒服。秦可喜欢用食指抠抠爸爸宽大的手掌,爸爸会被痒地咯咯笑起来。凉凉的爸爸的手,他真的……很想再拉一次啊。
还有外公外婆总是在自己到来时张罗一大桌自己爱吃的菜,还有姨妈总是在古城巷口迎接自己期待的眼神。
但是那些温度已经都不在了,他们都一个个逐渐地离开了自己,就像是这石板对自己身体温度一点点地剥夺。
秦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觉得自己好像流落于世间,世界之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唯一剩下的,只有姨妈留下的一间虚无缥缈的店铺,而自己却无论如何寻找不到它。
之后的秦可,逐渐失去了意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妈妈、爸爸、姨妈、外公外婆,有他喜欢过但没勇气追的女孩子,有那些生命中曾闪闪发亮的一切。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燃尽最后的火柴,在梦里看到了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家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有点不想再醒来了。
秦可用尽最后的力气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保存些温度,就像回到自己在母亲子宫里最初的样子,就像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有没有人,能来拯救下我啊……
但是周围的一切还是安静着,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