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26、最真实的动机 发现路走错

　　这夜underground打烊之后，秦可终于算完了账，想起来underground的舞台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清理过了，就拿起扫把走到林白在的舞台上，清扫起了灰尘。
　　“林白，你会觉得困扰吗？Underground最近的客人有点异乎寻常的多，好后悔我当时怎么编造了那个故事。”
　　林白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觉得目前这样就很好。”
　　秦可拨动着扫帚，他想，房间内的灰尘能够打扫干净，那存在在人类内心里的灰尘呢？秦可能感觉到林白内心的灰尘有些厚，要知道，毕竟不是所有人的二十八岁，都会像林白一样一成不变的像十八岁。但他也知道，林白需要的可能不是清扫，他可能更喜欢一间积满灰尘的老屋子，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空气中变成一个个亮点的尘埃。如果林白喜欢，那也许这样也很好。
　　“那林白，你有什么想传奇化的事么？就像一遥一样，说不定我也能给你编一个传说。说是你是在午夜才会变成人类的白熊王子之类的。”
　　“很多，大概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
　　“那我就多给你编几个好了，经历过李鸢的成功，我觉得我还挺有编故事的天赋的，说不定能成为横空出世的天才编剧呢。”
　　说着，逐渐洋洋自得的秦可没有控制好打扫的力度，扬起的灰尘飞落到了林白的眼睛里。
　　林白条件反射地闭起了眼睛，“眼睛，好像有进灰尘，有点睁不开。”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看看。”秦可有些慌乱地凑过去，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距离林白的脸颊很近很近，而一贯不喜欢别人靠得离自己太近的林白也没有闪躲，这样自然而然的反应，彰显着他们的亲密。
　　秦可像对待小朋友一样，对着林白的眼睛吹了吹，让林白觉得自己的视线又清晰了起来。秦可看到林白终于睁开眼睛，略带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没事了吧。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林白甚至可以看清秦可的眼睛印着自己的样子。
　　林白很喜欢秦可的眼睛，他的眼睛形状是偏圆短的杏眼，略带下垂感，瞳色很浅，在灯光下虹膜很透亮的，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一只幼犬。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秦可，是我见过最透亮的眼睛。”林白的赞叹自然而真诚。
　　突然收到夸赞的秦可有些惊讶，“天啊，我的林白居然夸我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你再说一遍，我得拿手机把这句话录下来。”
　　“你别揶揄我了，我以后多夸你就是了。”
　　“我不要以后，我就要现在，快来夸夸我，不夸到我满意我今晚就不让你离开Underground。”
　　“不要。”
　　“要。”
　　原本秦可很享受这样和一贯有边界感的林白难得轻松的时刻，直到他注意到了李鸢的视线。
　　方才还在吧台专心擦拭玻璃杯的青年，此刻视线正落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一直一来，秦可是能注意到李鸢特别喜欢观察林白这件事的，他不只一次的看到过李鸢在特别认真地看着林白看书的样子。
　　秦可总觉得，李鸢对林白，很明显和对自己不一样。他对林白的眼神总是很柔软的，但是对自己总觉得有些微妙的敌意。
　　比如现在，哪怕李鸢在小心翼翼地克制，他的眼神中还是不小心流露出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掩藏不住的
　　——嫉妒。
　　这个李鸢，可真是个奇怪的人。无论是他的发色还是他此刻对自己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一切都让秦可摸不着头脑。
　　打扫完毕的秦可感觉自己始终摆脱不掉一遥的视线，决定先行去后院睡觉了，Underground里只剩下黑夜传说和午夜歌手两个人。
　　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的确是非常特别的气氛。在此之前的Underground，他们中间总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其实对于一遥来说，这是个靠近林白的绝佳机会，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可以单独和林白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突如其来的私密性让一遥有些紧张。气氛沉默了好一阵子，甚至让一遥觉得已经略显有些尴尬。
　　但是很快一遥发现感到尴尬的只有自己而已。Underground的歌手正自在惬意地坐在Underground的桌子上，摇晃着小腿，居然一时兴起点起了烟。
　　“我之前从没见你抽烟。”收拾完吧台的一遥走到桌子旁，站在林白的旁边。
　　“其实也是最近才开始的。有时候练琴没太有精神，又不想结束，就会很偶尔地抽一下。不过因为秦可不喜欢烟味，所以我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抽。”林白回答。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黑曜石般幽深的眼睛。
　　“……你这么在乎秦可吗？”
　　“当然。”林白承认得很坦然。
　　一遥知道，那种不好的情感又开始浮现了，对于秦可无法控制的敌意。
　　秦可，简直成为了自己的敏感词。
　　之后的他又开始了自嘲，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呢？自己和林白，不过是仅限于在underground有交集的普通熟人而已，甚至可能连朋友都谈不上。
　　“你的烟，能借我抽一口吗？只要一口就可以。”
　　一遥说着，没有再给林白拒绝的空间，他顺势也坐到了桌子上，距离林白很近。一遥的膝盖，因为这个动作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林白的膝盖。林白却躲闪了。
　　但是林白的躲闪越发激起了一遥的叛逆，他越是想闪躲，一遥越是想强制拉近。他抓起了林白拿着烟的右手，是细瘦骨感的手腕，把林白手上正握着的烟凑到了自己嘴里，猛地吸了一口，又倾吐出烟雾。
　　是烟草的味道。焦油、尼古丁、一氧化碳混合的味道。呛得一遥的喉咙异常难受，忍不住皱起了眉。
　　事实上，一遥并不会吸烟，他不喜欢依靠烟草或者酒精去排解情绪，哪怕是在之前遭受恶意抹黑那段最焦躁的日子也一样。他会觉得这种方式只是欲盖弥彰，对实际问题的解决没有丝毫作用。
　　一遥只是有点生气而已，他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生气自己无意触碰到林白膝盖的时候林白轻微挪开了自己的腿，生气明明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算太短，自己对于林白来说还是个一点都不特别的普通人。原本觉得安静看着就好，但当发现有别人比自己靠林白更近的时候，一遥的确开始感到不再满足了。
　　林白有些不解地看着一遥，但他并没有对一遥明显越界的行为表现出反感，反而略带关心的说了句，“不要逞强，你没抽过烟吧？”
　　“经过这次就会了。”一遥回答，他吐出的烟雾，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像是冬日清晨白白的雾霭。在这片烟雾造成的恍惚中，一遥知道林白变得和十年前稍微有些不同了。
　　比如说，十年前的林白并不会抽烟，也不会唱歌和弹琴。十年前的林白似乎是一个与尘世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关联的人，但是此刻，他似乎沾染了一些烟火的气息。他会为了打起精神抽烟，也会为了生活来酒吧唱歌。
　　这样的林白，居然让一遥觉得更真实了一些。
　　林白接过一遥递回的烟，继续浅浅地抽了一口，“李鸢，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想留在Underground的呀？”
　　“因为秦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愿意收留我。”其实抛开主观上对秦可的嫉妒，客观来说秦可是个还不错的人。他愿意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明明很好奇，也从未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打探过一遥不想暴露的面貌。秦可也并未像他说的那样白嫖自己的劳动，他把多付的酒钱还给了自己，也付给了自己稳定的工资，明明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花这份钱多雇一个人。
　　“其实我还挺喜欢Underground的氛围的。就像它的名字，‘地下’，难以掩盖的潜意识，剥除一切意识的枷锁，只暴露出最真实的动机。
　　也许之前的我并没有真正看清一个我在乎的人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去了解他，也算是重新开始吧。”
　　一遥看着林白的眼睛，他知道能左右自己命运的那个人就坐在这里，就坐在自己旁边。而自己的话，对他来说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动了下，似乎被一遥的话语触碰到了内心的什么地方，“重新开始吗……？”
　　“发现路走错了的话，掉头回到岔路的原点不就可以了。”一遥的神情很坦然。
　　“如果回到原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发现那还是一条死路呢？也许根本就不存在通往向往终点的路。”
　　“试试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就像是科幻小说里关于平行宇宙的假定。每次选择，都会分化出一个平行宇宙。也许走向不幸的平行宇宙有很多很多，但总有一个时空里，那个时空的你会得到幸福。204号宇宙里的林白面对让他心动的那个人选择躲了起来，因为害怕被伤害；但205号里的林白选择给那个人送了一朵玫瑰，奔向了那个让他幸福的命运。谁知道最后的结果会如何呢？毕竟只要做出选择，一定会通向一个结果。也许并不是自己最期待的那个，但是也可能并非自己最不想要的那个。”
　　“是个不错的理论。”林白笑笑说，“但是为什么拿我举例子呀。”。
　　“拿我举例当然也可以，我们彼此彼此吧，意会就可以。”一遥回答。
　　当“我们”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白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自己和面前的青年突然被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从“你”和“我”，变成了一个紧密相连的整体。
　　林白用他漆黑又安静的眼睛望着一遥，像高原湖泊般幽深澄澈，似乎他的眼眸深处就是天空的倒影，伸手就可以触到低矮的白云。而一遥被他这么安静地看着，却觉得自己要缴械投降。所以他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