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25、黑夜传说 一遥感受着

　　午夜最后一个客人离去的时候，秦可在前台专心算账。林白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留在舞台上继续练起了琴。事实上，林白练习的时间远远多于弹奏的时间，在没有什么客人的时候，在午夜之后。不过说完全没有观众，也并不是非常合适，因为王一遥会在打扫的间隙偷偷抬起头，听他弹琴。
　　对于这件事，两个人心照不宣。就像林白是Underground午后四时唯一的客人一样，一遥成为了林白午夜场唯一的听众。
　　午夜时分练着琴的林白，失去了工作的责任，变得自由了很多。林白拔去了连在吉他上的扩音器，拨弄了一下吉他的琴弦，清脆的音色通过音孔缓缓敲击着和林白只有一米距离的一遥的鼓膜，不再是接着音响的时候那种充斥在整个Underground的环绕声，可是不知怎么的，一遥就觉得这个旋律钻进了他的胸腔，在他的身体里一圈一圈盘旋。他看着灯光下林白的指尖，看着他熟练地转换着和弦，单向光源投下的强烈高光和同样强烈的阴影，就像是高原那总是明媚的日光。
　　今夜林白练习的，是一首有些年代感的曲子，那首曲子一遥很熟悉，是电影《白鲸》的片尾曲，《极夜》。一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首歌了。他没有想到，林白还记得。
　　一遥想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林白唱歌的样子，从他第一次走进Underground，第一次听到林白在无人的酒吧里安静地唱歌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样的林白，和一遥熟悉的样子不同，让一遥觉得特别。
　　他看到此刻的歌手在舞台中心唱着那样动人的旋律，沉静的眼眸像是午夜绽放的紫花鸢尾，带着迷惑心智的幽幽色彩。
　　那一瞬间一遥几乎有一种错觉，就像是这首歌，真的就是为自己而唱的。
　　一遥承认，他有些被撩拨了，虽然林白可能并未察觉。
　　对于一遥来说，林白是漩涡。无论任何时候遇到，都会被卷入的漩涡。
　　然而进入最后一段旋律的时候，underground回响起了琴弦没有按紧的闷音，和前一段优美舒缓的旋律相比，显得无比突兀，很明显，这段旋律林白发挥得很失常。
　　林白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果然捕捉到了李鸢看向自己的目光。
　　“你听到了吧？”
　　“一点点。”为了避免林白的尴尬，一遥稍微别过了视线。
　　“啊，这首曲子怎么都练不好……”林白收起琴，神情有些颓然。
　　“总是练不好才正常吧，又不是唱片机。况且前面的绝大部分已经弹得很好了呀，足以见证你的努力，如果是我的话估计全部都是闷音吧。”
　　“那你想来试试吗？弹琴。”
　　“啊好啊，我觉得我对音乐还挺有天赋的。”一遥这么说着，有些跃跃欲试，他怎么可能错过这样靠近林白的机会呢，况且自己说不定是个未被发现的弹琴天才呢。
　　为了指导一遥，林白俯身凑到他的身侧，垂下的发丝微微撩拨着一遥的脖颈。
　　一遥感受着林白的指尖触碰着自己的指尖，调整手指按和弦的位置，他觉得此刻指尖的触觉，被无限放大了。
　　林白的纤薄的手腕，紧致的皮肉，静脉在灯光下像蜿蜒的河流。
　　一遥觉得林白的一切已经占据了自己所有的思维，导致行动变得有些僵硬，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按照林白的指导用右手拨起了琴弦，噔砰砰。但完全，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林白听到这几声响亮的闷音，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的确，看来我还是挺努力的。”
　　“你不是故意拿我做参照来给自己找平衡吧？”因为林白无情的嘲笑，一遥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虽然并没有主观故意，但是从结果来看好像是这样的。”
　　林白，好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无害。
　　“没关系，我们再练习一下好了。”
　　很快，一遥的自尊心战胜了对林白本身的注意，开始专注于拨弄这六根琴弦，用尽全力让它们接受自己的控制。
　　但是一遥很快从信心满满走向气急败坏。
　　“啊啊啊不弹了！我和这把琴不太相融。”一遥把琴塞回了林白怀里，试图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挫败。
　　“耐心一些，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多教你弹些，直到你征服这段旋律。”
　　“我觉得我可能没太有天赋。”
　　“倒不需要太多天赋，只需要多练习一些，比如说我就是这种路数。”
　　【林白的确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比王一遥更好，但是还会安慰王一遥自己只是付出了更多努力。为真。】
　　时间已是深夜，林白要离开underground了。收好吉他的间隙，林白问了一遥一句，“你听过吗？这首歌。”
　　一遥当然听过，但他还是选择摇了摇头。
　　“也是呢，毕竟距离它发行已经过去十年了呀。”林白感叹，“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
　　“对一首歌的发行时间倒是记得比自己的年纪还清楚。”一遥其实对于林白的选择性记忆有些意外。
　　“是很喜欢的歌，就记得清楚了些。你喜欢么？”林白问。
　　“嗯，喜欢。”
　　他知道林白问的是喜不喜欢歌，但是一遥给出的回答，其实也私心的包含了一丝对歌者的情感。
　　“是吗，你能喜欢，真的太好了。”当听到一遥的认可，林白会露出浅浅的笑，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会在灯光下颤动，像是振翅的蝴蝶。
　　一遥真的很想一直沉溺在林白这样的笑容里。
　　林白对于一遥来说，是罂粟，是毒药。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这份面具掩饰下的虚幻。当林白看到自己的脸，他还会愿意和自己这样相处么？一遥期望的不多，只要能和林白保持这样的普通熟人距离，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真的这样就够了吗？
　　也许人最难做到的，就是认清自己的心。

　　Underground的黑夜传说，源自于戴着妖狐面具的男人，掩藏身份的影帝王一遥。
　　选这个面具的初衷，只是一遥不想在Underground暴露自己的存在而已。但不知从哪个时刻起，关于妖狐面具下的男人开始流传出了一段黑夜传说。
　　Underground的吧台的阴影里，暧昧的光线下，用妖冶的面具遮住上半边脸的迷之调酒师，缓缓地在透明的高脚杯中注入拥有着各异颜色的鸡尾酒，看着它们因为不同的密度漂浮或沉淀，像是调制着蛊惑人心的毒药。迷人的长发，高佻的身材，修长的手指，优美的小臂线条，总是沉默着，从不说话。
　　调酒师因为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不得不戴上面具。因为只要他摘下面具看你一眼，你就一定会受到蛊惑。而谁能让调酒师把自己的面具摘下来，就证明自己得到了他的爱。
　　这个传说的始作俑者是Underground的主人秦可。但这原本是他糊弄客人对李鸢为什么要戴着面具疑问的、胡编乱造的无心之举。这样一来，哪怕李鸢戴着面具，有了故事的掩盖，也不会让其他人觉得很奇怪，只会觉得是个噱头而已。不揭穿李鸢的面具——这是秦可在李鸢来到Underground时，向他保证过的事情。
　　关于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秦可表示自己确实只是信口雌黄。对于面具下这张脸到底是什么样子，说实话秦可确实不知道。他虽然无比好奇，但他还是想尊重李鸢。
　　更何况真相是什么重要吗？人们只是喜欢听故事而已。
　　哪怕面具下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脸，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得不说，“黑夜传说”产生的影响力远远超出秦可的预料。它原本只是一个故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被客人们不断散播后，变成了一个传说。
　　这为Underground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气，想窥探一遥的人络绎不绝。
　　这样的人气，有时甚至会持续到午夜。
　　秦可曾经试图早些闭店，但是因为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些专门跑来的姑娘们失望的表情，最终还是放弃了。
　　当事人一遥倒也没有太反感，反正戴着面具，他不配合营业，也不说话，只需要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最多只是被人上下打量。但也没关系，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他不是王一遥，只是个匿名的符号而已。
　　不过这突然暴增的客流有点打乱林白的节奏，让他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打扰。但是事实是截止到目前还没有。也是，毕竟一个十年前的小众电影，可能看过它的人真的很少吧。林白原本以为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喧嚣，这样的人来人来的过度曝光，但当他发现有客人听到他的歌声露出专注而沉醉的表情时，当他的歌声能让别人放松与微笑时，他自己也觉得唱歌这件事变得有意义起来。虽然在技艺上还略显粗糙，但自己可以向日益精进的方向前进一下。
　　前进……吗？
　　林白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很久很久，没有想到过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