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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逃跑的仙德瑞拉 林白看向自 ...

  •   离开昆明的一遥,乘坐着空间狭小的长途班车,因为国道整修的原因,只能绕路走宁蒗,前往丽江。
      不同于北方的平坦地势,云贵高原是被无尽的群山填满的。
      无尽的盘山路和糟糕的路况,纵使司机师傅的车技再好,在一次又一次经过几乎是一百八十度转折的弯道的过程中,因为惯性的作用,一遥总觉得自己要被甩出车外。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过分将注意力集中在颠簸带来的恶心感,一遥把头偏向了车窗。
      他在车子又冲破一座山峦的阻挡,展开新的一片开阔的风景时,看到了金沙江上游孔雀蓝色的幽幽流水,那份山体灰黄中一抹靓丽的青色,是那样的璀璨,像是《消失的地平线》里描绘的香格里拉一般,它伸了个懒腰,美就苏醒了。当一遥的视线回归,落在汽车沾染了些灰尘的玻璃窗上,他似乎突然感受到了林白的清冷眼神,就那样安静地望着自己,从来不打算移开目光。
      但是一遥回头向自己的周围张望,却只有因为颠簸感到眩晕而表情僵硬的少女,和抱着少女昏昏欲睡的她的恋人。
      一遥伸出手触碰了下玻璃,还带着些清晨未散去的凉意。就好像是触碰到了只存在在玻璃窗幻象上的少年总是霜降般冰冷的肌肤。
      等等,是谁说,自己没有演绎过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呢?
      明明还有,《白鲸》和,林白。

      滇北山区的土壤很贫瘠,山地孕育的红壤并不肥沃。土层的发育状况也很浅薄,很多山地就是赤裸裸的岩石,生长几棵树已经不易,庄稼根本无从生长。土质稍微厚一点的地方,会聚集些许人家,开垦几片梯田。
      只有在山间广阔的谷地,才有良田与城镇。
      终于在日暮之时,经历一天的颠簸后,一遥在高山之巅,从车窗外看过去,发现在淡淡雾霭的深处,广阔的谷地间,一座城市鲜明了起来。
      丽江就是在那些翻越过的高山中最高的一群高山的包围下,最繁华的城镇。
      四月,丽江。
      这是一遥第一次来到丽江。哪怕他出生在云南,但是昆明距离丽江几百公里,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机会来到这座著名的旅游城市。
      哪怕丽江在中国地图上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的点,但是真的要在这里寻找一个人,它又显得如此之大,当一遥真的来到丽江,却自己觉得像一个小小的水滴,滴入了大海。
      一遥茫然四顾,丽江有一百二十二万人,而林白却只是分子的那个一。
      一遥找了很久,但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他决定走入大研。
      大研古城,一座沐浴在高原阳光下的古老城镇。
      似乎一提起这个名字,就会下意识反应出疗伤、艳遇之类的名词。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似乎总有一些心脏在伤痛中溃烂,需要用艳遇来治疗。
      说实话一遥有点不太喜欢这里被贴上了这样的鲜明标签。大研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座明艳的古城而已。
      一遥也想不出,所谓伤痛是否能用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来治疗。遇到一个更好的人,可以覆盖掉过去的伤口;而遇到一个更糟糕的,伤口也许会发炎化脓。
      与其期待遇到另一个人,还不如用这里充足的阳光,在闲散的午后,让所有阴影在高原的阳光下曝晒,直到皮肤有一天也晒得黝黑起来,伤口在足够漫长的时光中,就会变得微不足道。
      也许来到这里的人们,多少是想逃避什么吧。毕竟高原的一切,都有着和现实种种完全不同的氛围,像是陶渊明的桃花源。
      寻找林白这件事因为希望渺茫和遥遥无期,反而让一遥不再像之前那般焦急了。既然努力也没有用,那干脆顺其自然,等待命运的安排吧。这样想着的一遥,反而身体与心灵都开始松软起来。既然还是找不到人,那就晒会儿太阳吧。
      一遥先在古城里找了家远离主街的僻静小客栈安顿了下来,就在古城高处狮子山坡道上的小巷子里,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窗口可以俯瞰整个古城。一遥喜欢这里,似乎是阳光安抚了一遥不安的心,照亮了一遥身处的迷雾。虽然迷雾散去,他依然没有寻觅到林白。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进入到了五月。
      古城白昼的纯净阳光和夜晚的光怪陆离,给了王一遥一种割裂感。
      每当夜色笼罩古城,在整个世界以它的秩序有条不紊的运行的时候,只有大研似乎脱离了所有的规矩与定律。人们聚集在这里觥筹交错,夜夜笙歌。鱼群在玉水河里逆水停留,游客聚集在四方街上闲逛,酒吧里传出聒噪的高分贝音乐,一串串红色的灯笼幽暗的光混合着暧昧不明的气味。气氛被烘托得满足人们一切醉生梦死的臆想。
      一遥始终是不太习惯走入这样的热闹,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他习惯待在狮子山的一隅,像是拥有上帝视角一般,俯瞰山下永不疲倦涌动着的芸芸众生,生生不息。
      直到临近午夜的古城,嘈杂的人声散去,夜晚重归晴朗平静时,一遥才会走下山,走入古城。此刻,他觉得这座古城,那些错落又幽深的巷子,似乎变成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迷宫,是他很久很久不曾感受过的自由。
      在夜色的遮掩下,一遥似乎会失去白昼时拥有的所有的方向感。
      古城道路曲折迂回,门牌号码混乱,迷路是常有的事。一遥拐进一个巷子,却发现自己再也难以找到出口。此刻的一遥突然觉得世界很大。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无论走任何路都走不到熟悉的场景,下一个拐角,看到的仍是未知。
      这种未知感让一遥觉得有些有趣,夜晚之于一遥,就是最大的游乐场。

      这样想着的一遥,又从一道小巷窜出来,眼前出现了两条路,一条是回去的路,通向自己客居的古城最高点狮子山,是一条上升的坡道;至于另一条,一遥也不知道通向哪儿。应该回去还是继续呢?这又是一个“生存还是死亡”的选择,一遥想。
      他最终选择了继续。他看向那条僻静幽深的巷子,看着巷子深处一家仍未打烊的店铺昏暗的灯光,像是海洋中孤独的岛屿。他很好奇在这么晚还营业的店铺,会是什么呢?隐隐的歌声传来,无比轻柔。一遥猜想那大概是一间酒吧吧。
      午夜十二点,一遥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家名叫Underground的酒吧。
      这家酒吧的位置有点偏僻,平时的酒吧会开在最喧嚣的地方,这一家却非要开到主街旁幽深的窄巷里,所以一遥觉得这家酒吧很特别。它的存在似乎不是为了争抢客源,小巷很明显已经背离了繁华的酒吧街,并没有什么人流。它只是单纯得想以一家酒吧的姿态存在在这里而已。
      Underground的门梁种植满了爬藤植物,地面铺满了铁线蕨、波士顿蕨和合果芋,门两侧的狮子抱鼓石鼓面上雕刻着枝叶缠绕的牡丹,带着点年代的久远味道。像是走进这个门口,就会走入一片幽深的古老密林。

      一遥迈过已经被踩得有点光滑的门板石,踏入了这片幽暗。
      拂开绘着华美浮世绘图案的门帘,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这里是真的静谧而开阔——也许是地处偏僻加之夜已深沉的缘故,酒吧里除了仍在唱歌的歌手之外,空无一人。
      歌手此刻就坐在灯光的中央,灯光把他的头发打上了浅浅的琥珀色,唱着一遥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舞台的灯光在黑暗的氛围中显得很亮,让一遥有些恍惚,模糊了他视线中歌手的脸。
      一遥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然后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长相可爱无辜的男青年,当然,这只可能是Underground的老板秦可。秦可拿着酒水单站在他面前,一副懒散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本已经困倦的他准备听完林白唱完这首歌就打烊,谁知道又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从一遥走进来开始,秦可就觉得这位客人好特别,他那头蓝紫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夜色中无比醒目。
      “想喝点什么?”他用带着点北方味的普通话对一遥说。
      一遥看了一眼酒单,他并不太想喝烈酒,就随意点了一瓶啤酒。
      在自己进来之前,酒吧里明明一个听众都没有,但歌手似乎并不在意,他抱着一把木质民谣吉他,拨弄着琴弦,轻声地唱着歌。
      弦乐的振动透过音孔在木质共鸣箱不断撞击然后加强,一段长长的电线一头连着吉他的共鸣箱,一头接着遍布酒吧的音响,直到把这样的振动传到一遥的耳朵里为止。而振动的音符又颤抖着顺着一遥的耳朵一路向下,直到和一遥心脏振动的频率有着一样的节拍。
      一遥喜欢这样的音乐。因为那让他的心脏感到舒服。既不是过分温柔的让人昏昏欲睡,也不是激烈的让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歌手用左手按住了所有琴弦,止住了这首歌最后一个音符,整个Underground陷入一片寂静。
      歌手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唯一的听众。他的眼睛穿过黑暗,向一遥这边看了过来。像是穿透黑暗的第一缕光线,似乎下一秒就能驱散一遥所处的黑暗,让他无所遁形。
      宛若世界初诞般的寂静。
      这一眼一遥看得很清楚,歌手不是任何人,他是林白。
      是一遥记忆中线条精致的眼睛,鸦一般纤长的睫毛,平静又清冷的眼眸。
      此刻坐在光源中心的林白,也许是因为在强光中看弱光处的视觉“失明”,并没有看清坐在角落里,被灯光的阴影淹没了面庞的一遥。他只是对这位观众笑了笑,表达对他听完自己演唱的感激。随之收起了吉他,起身往台下走去。
      “先生,麻烦您先把酒钱付一下,一共30元”。短暂的寂静却被秦可打破了。他敲敲一遥所在的桌子,示意这位目光从未从林白身上挪开的客人注意下自己的存在。
      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一遥回过神来。
      他幻想过无数个和林白重逢的场景,但却没想到当自己真的遇到林白,却寸步难行。他的心脏已经无法控制的疯狂跳动,手心开始出汗,却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上一次自己这样,还是十年前第一次演戏的时候。
      一遥原本以为自己肯定游刃有余,但真的见到林白的时候,他却还是需要积累一点勇气。此刻的一遥,只想逃开,在林白认出自己之前。
      一遥这么想,也的确这么行动了。他已经无暇在意秦可,从钱包里匆匆拿出了几张纸币,放在了桌上,然后匆匆从角落的黑暗里离开了Underground。
      午夜的钟声敲响后,害怕在王子面前被揭穿真实模样的灰姑娘在慌乱离开中丢失了她的水晶鞋,正如此刻的王一遥。
      一遥觉得自己简直是落荒而逃。
      “真是奇怪的人,是要去外边追什么重要的人吗?”秦可随手拿起了一遥摆在桌上丝毫未动的啤酒轻轻啜了一口,加入的冰块已经有些化了,像冰山漂浮在海面,“感觉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正经人谁染蓝紫色的头发。”秦可自言自语。秦可知道那是自己的偏见,他承认自己一看到这个人看着林白似乎有些沉迷的神情,不知道怎么的就带了点有色眼镜。
      他顺势点了点刚才一遥放在桌上的钱,“哇,一共三张一百,明明我只问他要了三十,真的好大方,搞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把这钱给他退回去。”
      Underground的歌手走下表演台,来到了它的老板身边。此刻的Underground,安静的只剩下窗外蟋蟀的叫声。林白回想起了那位午夜走进Underground的唯一听众,“刚刚那位客人……”
      “嗯?他怎么了?”
      “他好特别。他蓝紫色的头发,真的很好看。就像是海崖上盛开的紫花鸢尾。”
      一般来到Underground的客人多半是结伴而行,听歌也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多数时候仅仅是作为背景音的存在。但是那位客人,他不太一样。哪怕林白在专心唱歌,视线并没有注意到Underground的角落,但他却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眼神,是非常非常专注的眼神。
      林白似乎开始发现,他好像也并不讨厌被那样专注地注视的感觉,除了秦可,自己的歌声,似乎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认真的倾听了。

      林白,林白,林白。
      落荒而逃的灰姑娘一遥在自己心中不断默念这个名字。
      熟悉又陌生。
      他真的还在这里,在这片他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未曾离开。
      十八岁的林白,黑色的头发,瘦削的肩胛,话语不多,笑起来的样子平静悠扬。
      即使这样的林白和1999年,虚幻的像个谎言,但依旧深植于一遥的脑海。
      在重逢林白之前,一遥觉得自己的内心就是一片荒原,草木枯黄。
      但林白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就像是扔入了一丛火焰。
      那一瞬间,一遥觉得自己心中黯淡的原野,被点燃了。
      跳动着熊熊燃烧起来的、明亮的、最炙热的、7000度以上的、紫色的火焰,瞬间可以把一切化为灰烬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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