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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林白抬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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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能大家一起在香港相聚,此行的结果也已经尘埃落定,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翌日,《白鲸》剧组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在香港四处观光起来。一行人坐着香□□有的红色双层叮叮车,从最西边的坚尼地城一路到铜锣湾。
林白听着这种古老的有轨电车与轨道摩擦时发出的“咣铛”声,伴随着停站时发出“叮叮叮”的清脆提示音,感受城市的风和街边不断倒退的楼宇街巷,沉浸在这份属于香江的既复古又摩登氛围。
随着电车前进,不断闯入的城市风景,像一点点展开的胶片。一张张胶片背后,是那个属于香港电影的盛大辉煌的时代。
中环站附近,有一条香港著名的怀旧老街石板街,诸多香港经典电影在此取景。
林白走在老街缓缓向上的石板坡道,打量着两侧歪歪扭扭伸向街巷的招牌填满了天空的缝隙,店铺外壁刷满了浓郁的绿与黄,那是王家卫电影最喜欢的配色。
林白看着这些景象走入现实,这是他距离儿时那些无法触摸的电影最近的一次,看到某个场景,甚至能回忆起当时那部电影对应的情节。一步一景,都是那些根植于脑海的情怀。
而这些城市风景,对于没有那么多电影滤镜的一遥来说,只是风景而已。
“你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电影啊。我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了为什么你一开始演《白鲸》的时候,就那么游刃有余。”一遥看着林白难掩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感叹。
“那是当然,电影是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林白给出了无比肯定的答案,“所以我现在能自己置身在这样的氛围里,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林白回答。
关于《白鲸》的故事,在此刻似乎已经有了最好的结局。但时间不会停止在这里。高潮之后,一定会有落幕。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明天剧组的一行人就要离开香港了。结束一天的游览后,晚餐他们选择了一家老饭店,作为大家最后的告别。
店里的氛围很怀旧,是分上下两层的独栋洋楼,店小二引他们上了二楼卡座。南洋风格的装修,木质结构的百叶窗和刷满墨绿色漆的护墙板,地板的花砖有着繁复规整的花纹,天花板的金属风扇嘟嘟嘟地旋转,藤编座椅上铺着柔软的坐垫,服务员阿姨推着装满茶点的推车经过,用粤语大声喊着笼屉里食物的名称,“叉烧包、虾饺、凤爪、糯米鸡、马拉糕……需要的自取~”
席间,组里的人对彼此说了很多很多话,关于拍摄时的趣闻,关于遇到的困难又如何解决,关于大家彼此之间的感情,氛围热闹中又带着点伤感。这一次,真的是《白鲸》剧组的终幕了。自此一别,再次相见也许遥遥无期。也许正因为相聚是有期限的,而别离才是常态,大家才格外的不舍与珍惜。
林白原本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却隐约听到了自己手机的铃声。因为环境真的有些吵,林白走出了饭店,他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白儿,我是妈妈。”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嗯,妈,我在听。”
“你在哪儿呀白儿?”
“我在外面。”
“你是又去找亦儿了吗?”
这一句话,林白原本被这夜的气氛感染的热烈起来的心,像浇了盆冰水般,迅速冷却了下来。一开始林白还隐隐期待着是妈妈看到了自己得到最佳男主角的消息,专门打电话来祝福,但是现实却是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古城,怎么可能看到这些对生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的新闻呢。圈里和圈外,就像是泾水和渭水,边界分明,处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对于要生活的普通人来说,电影圈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事。而亦儿,对于母亲来说,才是她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
林白没有回答,妈妈在电话那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都怪妈妈,都怪妈妈那天太累了,才让你照看亦儿。如果是妈妈看着,亦儿一定不敢跑出门的……”
“妈……”又是这句话,这句话林白不知道自己已经听到过多少遍。他知道这里面蕴含着母亲深深的自责,但是母亲每次提起,就会让林白再想起一次那个噩梦般的夏天。
“白儿,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妈妈知道你是在忙着学习,空余时间也都去找亦儿了,妈妈理解。只是白儿,妈妈打电话是想和你说,妈妈最近实在是有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很严重的慢性病,病情会一点一点恶化,直到彻底发作。”
对于这个消息,林白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从自己的妹妹离开家之后,妈妈似乎有些忧郁成疾,身体每况愈下,他想自己可能早都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白儿,妈妈有点害怕。……妈妈害怕等不到亦儿回来的那一天了。”
此刻林白的母亲拿着电话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茫然无措,她很怕自己有一天就会在这个房子里孤独地死去。
“白儿,以后你可以多陪陪妈妈吗?妈妈身边已经没有亦儿了,林境又还在念外地高中,你爸爸又离开妈妈了,妈妈身边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林白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母亲也陷入沉默,直到母亲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她的无力和恐惧,“白儿……你可以不要抛下妈妈吗?”
这句话,让此刻的林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罪人。当家里所有人都在泥潭中挣扎的时候,林白觉得自己独享欢愉是一种罪恶。在香港的这两天里,他忘记了妹妹,忘记了弟弟,忘记了妈妈,忘记了爸爸,忘记了束缚住自己的一切。但妈妈的电话提醒他现实的底色并不会因为短暂的欢愉而有任何改变。
林白意识到,哪怕得到影帝这个奖,那又能怎样呢?这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所谓梦想,只是天上洁白的云,而自己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只能仰头看着,却永远不可能靠近。《白鲸》已经是自己最后的任性了,回到那个小城,做一份普通却稳定的工作,才是最现实的结局。毕竟电影可以交给别人来演,但是母亲对于自己来说,却是唯一的。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天会回家看你,你不用害怕。”
林白挂了电话,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座夜色中繁华到腐朽的霓虹都市略显浑浊的空气。
但他真的太想挣脱了。
这夜大家都喝了很多的酒,包括林白。
他想自己可能是有意把自己灌醉的。有的时候,他真的不想那么清醒。
喝到稍微有些难受,林白想找个地方吹吹风,好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记得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阳台,而当他走近,却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刚刚不知所踪的一遥。
在有些事情上,他和一遥真是有着难以想象的默契。
林白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遥身后,看着他夜色下的背影。
其实林白一开始以为自己能举重若轻,他以为也许自己离开岛屿那旖旎的氛围,就会回到清醒。
但是他发现,他真的很在意一遥。
比自己想象的要在意得多。
他想到当他在万众瞩目下举起奖杯,却只想穿过一切看着台下那个少年明亮的眼睛。
本来林白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一遥,看着春天的风吹起他的衣角,看着树影填满他的发丝。
但是一遥却在不经意的回头中看到了他,有些不胜酒力的一遥似乎还没有彻底酒醒,略带恍惚地对林白笑着招了招手,说了句,林白,你来看我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的。
这句话林白听着,突然有些想哭。
他想,人生又何必一直清醒。
这真的很有可能是他和一遥最后一次相见了。有些话如果此刻不和一遥说,也许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说了吧。
林白抬头看向夜空中一轮清朗的月,感受着吹向自己的自由的风,树叶沙沙作响。空气流动着,那自己也可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吗?
所以林白还是走向了一遥。
一遥看到林白从走廊深处向自己走来。走廊墙体的下半部用墨绿的雕花木板装饰着,置身其中的林白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月光点亮了他的轮廓,让一遥觉得此刻的林白就像是从幽深丛林中走出来的洁白的鹿。
“你昨天的获奖感言还挺感人的。”一遥说。
“算是我的肺腑之言吧。”林白其实现在再回想起来,也没有想到当时自己会说那么多话。那些话语似乎不加思索与雕琢,在那个场景中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对了林白,有件事好像还没告诉你。我又回到学校读书了,这次换了一所高中。春节前参加了艺考,这一次我报考了北方的那所电影学院。”
“一遥,你终于准备重新出发了吗?”林白听到后很欣喜,他很高兴一遥决定结束休学,继续念书了。他知道遮盖一遥的乌云已经散去,晴朗的天空显露了出来。
“嗯,从《白鲸》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演戏了。而且我的父母也都不怎么管我,想学什么学什么,学费的话要多少给多少,就比较随心了。”
“所以你不想成为诗人了呀?”
“暂时也许不会了吧。重新拾起它是一件有点困难的事,也许我还是需要点时间。”
“这样也很好,无论是什么,你能找到想要前进的方向就可以。”
一遥看着前方,眼前是让他感到陌生的路。他其实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如何走,自己是不是能考上电影学院,是不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停留在原地了,他想要朝一个方向出发了。因为,他想追上林白。
“有一天,我也希望能够凭自己的能力,站上和你一样的领奖台。”
林白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诉说着他对未来的期待,目光灼灼,熠熠生辉。
林白看着这样的一遥,有些酸涩,又有些喜悦。酸涩的是成为演员的梦想在自己这里已经结束,喜悦的是它却在一遥那里开始了。“其实啊,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进入那所电影学院读书曾经是我的梦想,不过虽然它给了我预录取名额,却被我放弃了。”
“啊,你为什么放弃了呀?其实我一直以来也觉得很困惑,你明明是热爱着电影的,却为什么去读了和电影完全没有关系的专业。以你的才华来讲,不是很可惜吗?”
“我啊,我和你不一样。你可能是一只自由的鸟,而我的身上缠绕着荆棘吧。自由对我来说,是一件太过于奢侈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家里的事吧。虽然我和你同样站在这里,但是我们身后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毕竟我们不是独自存在在这个世界。”林白说。
“可是既然只有有限的一生,既然只有一次活着机会,比起‘正确的事’,还是要去做‘喜欢的事’吧。”一遥有些困惑,他不是很能理解林白。
但是林白觉得,这可能也是一遥吸引着自己的地方。他的确有些任性,有时候会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考虑后果,更不会进行仔细的利弊权衡,却因此真实而热烈。
只是一遥可能不知道,也许不会有人不渴望自由,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条件。
“不过虽然没有去读电影学院,但现在你已经有了《白鲸》作为出道作,你还有选择的机会的林白。”
“也许吧,但可能不是现在。过了今晚,我们依旧是要告别的吧。”
“是……吧。林白啊,你明天就要又离开我了吗?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明明好不容易才能又见到你的……”一遥呢喃着,又往林白的方向凑了凑,直到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林白的肩胛。
一遥说着说着,语气居然有些哽咽。“林白,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可是喜欢你这件事,现在为什么会让我感到痛苦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一个未来呢?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进你的世界呢?我不想和你的故事,只是岛屿限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