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17、真实的世界 当走出岛屿

　　“我说林白啊。”一遥看向林白，喊出了眼前少年的名字。
　　“嗯？”
　　“你能和我道个歉吗？如果你和我道个歉的话，我就原谅你。不然你可能就听不到我接下来想说的话了。”
　　“道歉？”被喊道名字的人似乎不太理解这个突然被提及的道歉到底指什么。
　　“就是说啊，我其实想和你说点真心话，但是因为你上次和我告别的言行的确伤害到我了，所以我有点生气，就不是特别想告诉你了。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的时候，至少要真诚地道个歉吧。比如说，我觉得你有对我说谎，你并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的。也许你只是还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吧。”
　　一遥这么说，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因为一遥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一个人，但如果那个人愿意给自己一点回应，一切就不一样了。
　　林白有些愣住了。在一遥说出这段话之前，林白根本没有预料到一遥还在试图给自己机会，他以为只要自己说出《白鲸》的一切都是欺骗，一遥就会彻底地厌弃自己，但是一遥没有。他居然，试图来理解自己。
　　“道歉道歉道歉嘛！拜托你！因为有些话，我真的很想说给你听啊！”一遥说着，语气已经是带着点无赖和撒娇，他轻轻拽住林白的手腕，期待着对方肯定的答复。
　　霓虹下的少年实在是耐不住这样的乞求，他非常真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了句“我道歉，伤害到你的心了真的对不起。”
　　其实一遥的要求，何尝又不是给了林白一个台阶呢？在岛屿和一遥告别的那个夜晚，林白何尝不是满怀愧疚。当此刻被一遥半乞求半威胁地说出了道歉的时候，林白觉得积压在自己胸腔中让自己面对一遥时很难言的那份愧疚，突然被消解了很多。就像这句话倾吐成了海风，再看向一遥的时候，他似乎不再感到那么沉重了。
　　一遥听到林白的道歉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清朗，像是被阳光充分曝晒过森林。果然，自己也许并不是一厢情愿吧。那么自己就还是暂且先宽宏大量地原谅这个人一下下好了。
　　一遥想说的，是关于明天的颁奖典礼他真实的想法。有些话，无论林白怎么想，自己还是想告诉他。
　　“林白，其实对我来说，我希望得奖的那个人是你，我认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而我却只有幸运。我的幸运就在于，我遇到了你，是你向柳儿指定了我，是你在我对演戏一窍不通的时候点燃了我。这次我能有机会得到提名，我想还是要归功于你吧。在我眼里，你是熠熠生辉的林白。”
　　一遥的话语很真诚，一遥一向对林白，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真诚。
　　“林白，离开岛屿之后，我其实会想我是不是太过于沉溺角色这个问题。但是我想不是的。因为当在我想到岛屿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电影中的那些画面，我想到的是那些不在镜头里的一切，我想到的是你，林白。我不是喜欢《白鲸》里的观鲸少年，我的确是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我喜欢林白。”
　　对于林白，一遥想自己已经把所有最真实的想法都展示给他看，没有隐瞒。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和明天的颁奖典礼无关的话题。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而已。总之明天，祝你好运呀，林白。我希望能看到你能站在领奖台上，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白鲸》，看到你的才华。我觉得我的林白，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
　　一遥靠着栏杆，海风吹得他的红色卫衣猎猎作响。
　　海浪的颠簸，让一遥的笑容有些恍惚摇曳，但是还是深深地吸引住了林白。
　　无论林白下了多大的决心要推开一遥，他都觉得这份决心在见到一遥的时候，不可控制地动摇了。
　　“你今晚，怎么这么真诚啊。我以为你看到我就会逃走的。”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所以我要努力去学习向你表达我的想法，而不是总是像你一样神神秘秘的。大概只有经历过，才会知道这是种怎么样的折磨吧。我不想拿你折磨我的方式再去折磨你。”
　　“所以你今天也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比如关于你对我真实的感受之类的。”一遥知道对方可能并不会回答，但他还是试探着问了。
　　“抱歉。”
　　“嗯，不出所料的回答。果然这个冷冰冰的人才是林白啊。那个会引诱我的林白果然是假的。”一遥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回去吧，已经很晚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等来我期待的结果呢。”

　　翌日，颁奖典礼如期开始。
　　当站在台上的颁奖嘉宾即将念出今晚最佳男主角的名字，一遥和林白都屏住了呼吸。
　　“最佳男主角是——”
　　林白略显紧张地看了看一遥，而一遥，似乎为了平复林白的情绪，轻轻握住了林白的手。他似乎可以通过这份接触，感受到林白心脏在胸腔里砰通砰通地猛烈跳动。其实此刻一遥也很紧张，不过他紧张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个奖，毕竟如果这个奖如果真的颁给自己，那可能才是最大的不公平。他在意的，是林白，他想要林白能战胜其他提名人，他想要林白能得到这个奖。
　　一遥紧紧盯着颁奖嘉宾的口型，他不想错过哪怕只有一点细节。
　　“林白！恭喜林白！”
　　是的，是林白。
　　当一遥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身旁林白眼睛里难以掩饰的惊喜，看到这个只是作为他自己时一贯不太擅长表露情绪的少年，此刻几乎开心得要哭出来，一遥居然也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那是和自己赢得竞争的胜利，完全不同的幸福感。
　　林白走上领奖台，看着所有的灯光、所有的镜头、所有观众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他突然有点想哭。在这一刻真正到来之前，他从未想到曾坠入谷底、被撕扯着、暗淡的自己，居然还可以如此熠熠生辉。
　　林白拿着话筒，声音甚至因为过于激动有些颤抖，“感谢各位评委，谢谢各位对我的认可；感谢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谢谢你们为《白鲸》的付出和用心的雕琢；感谢柳儿导演，谢谢你坚定地邀请了我，让我能有机会出演《白鲸》，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真的无比珍贵。”
　　最后，林白的视线落向了一遥。在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一遥觉得林白的视线穿透了所有障碍，让他们变成了宇宙里唯一的两颗星星。
　　“最后，还要谢谢我的好朋友，这部电影的另一个男主角，王一遥。一遥，谢谢你一路陪伴我走过《白鲸》的日子，谢谢你陪我度过成人前最后一个夏天，谢谢你，让我拥有了一个几乎完美的1999年。虽然最佳男主角的奖项只有一个，现在只有我站在这里，但在我心里，这个奖属于我们两个人。”
　　林白抱起奖杯，对着那些可以看见的人和看不见的真心，深深地鞠了一躬，这里有他所有的感恩，所有的坦诚。
　　“谢谢大家，谢谢《白鲸》！”

　　最终《白鲸》还是没能获得本届电影节的最佳影片，但是柳儿仍旧很开心。能在如此多优秀的影片中入围，已经是对《白鲸》拍摄团队能力最大的认可。
　　但是大人的世界不可能单纯，不可能只有鲜花与掌声。
　　颁奖礼结束后，林白和王一遥被记者团团围住，他们似乎对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影帝以及他的搭档很是好奇：“林白，听说你没有系统学习过表演是吗？”、“王一遥，你们两个同时提名，最后林白拿了最佳男主角，会影响你和他的感情吗？”。
　　彼时的大陆还没有如此发达的影视产业，更没有这些如狼似虎的影视媒体记者，但香港可不是。林白和王一遥面对这些层层叠叠争先恐后凑近自己的话筒，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说这些问题还算正常，林白和一遥还能勉强应对，但是当一位记者提出关于他们关系的问题的时候，他们确实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连他们自己，似乎都没有答案。
　　“林白，你和王一遥在剧情之外是什么关系呢？是如你所说的好朋友吗？还是恋人呢？我注意到公布颁奖名单的时候，王一遥拉着你的手。”
　　还好这个涉及隐私又不怀好意的问题都被刚走出颁奖大厅的柳儿挡了回来，“请不要提和电影本身无关的问题哦，有关个人的问题一概不回答。”
　　柳儿的出现，让炮火得以转移。记者们把话筒对准了柳儿，此刻所有角度刁钻的问题都向着柳儿而去。“杨柳儿导演，您对自己的影片没能斩获最佳影片有什么想法吗？您认为是什么导致评委们没有选择它呢？是因为题材吗？”、“杨柳儿导演，您为什么选择这个题材呢？是因为您本身是性少数群体吗？”……
　　其实柳儿不是想吸引媒体的目光以曝光自己，她也并不想回答这些难堪的问题。只是比起自己这个还算有着人生历练的大人，她更想保护她视作弟弟般的两个孩子。他们还太小，甚至还不确定以后会不会踏入影视圈，这个圈子有很浑浊阴暗的地方在，柳儿真的不想让他们浑身充满泥泞，至少在自己这里绝对不可以。
　　最终有了柳儿吸引火力，林白和一遥得以脱身。
　　他们看着远处被记者们密密匝匝层层包围的柳儿，她娇小的身影几乎要被话筒湮没。他们突然觉得过度关注的背后也是一种无力。到底得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冲破这被监视着一举一动的牢笼呢。
　　当走出岛屿，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吗？一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