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16、颁奖典礼前夜 为什么明明

　　从《白鲸》剧组离开了极圈以北的罗弗敦群岛后，林白和一遥也没有再见过面。
　　时间进入了2000年，千禧年，一个朝气蓬勃的新千年。所谓1999年的世界末日，除了两个少年在最后冬夜的伤心之外，似乎也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了。
　　因为涉及同性题材的原因，《白鲸》并没有能够在大陆地区上映。
　　2000年的春天，《白鲸》在香港上映了，不久之后，拿到了香港的某电影节最佳影片的提名，而林白和王一遥，也分别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作为一部独立电影，已经是不可想象的出色成绩。
　　彼时的林白已经回归了大学，回归了他平凡普通的校园生活，那天他正在上专业课，看到新买的手机电阻屏幕滚动出了一行字，来电显示是柳儿，当他偷跑出教室，听到柳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简直欣喜若狂。
　　只是这份欣喜之余，林白知道，自己这次可能不得不还要再面对一遥。他原本以为《白鲸》的拍摄结束之后，他和一遥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了。但是那是香港啊，对于热爱着电影的林白来说，那是片梦想之地。喜悦与向往最终还是战胜了想要逃避一遥的恐惧，林白最终，还是登上了前往香港的班机。

　　四月，《白鲸》剧组的核心人员从各自的所在地乘飞机分别奔赴香港，在香港汇合。
　　因为身处南方沿海，离香港不远，林白是组里第一个抵达的。他入住的酒店在距离旺角不远的地方。当林白坐着地铁抵达旺角，他坐上通往地面的电梯，出站口的画面里一点点浮现出的，是茂密的、参差错落的水泥丛林。
　　他背着背包，忍不住向前跑了几下，难掩兴奋，背包也随着他的动作扬了起来。
　　林白踏入旺角，在这高楼林立的缝隙中流连。
　　旺角的每栋楼宇之间都离得很近，密密扎扎，没有什么空间感，高楼下的人流涌动，拥挤的好像沙丁鱼罐头。十字路口过红绿灯的时候，人群在红灯时停下，越积越多，等到绿灯亮起的时候，如鱼群般唰地一涌而出。
　　谭咏麟、张国荣、张学友的歌窜满了街巷，那些自己听不太懂却因为看了很多香港电影而熟悉的旋律窜入了林白的耳中，让他忍不住也跟着哼唱了起来。
　　不同于北欧岛屿的避世平和，旺角满满是都市的繁华。这样昂扬蓬勃的氛围，让林白觉得自己的情绪也跟着热烈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记忆中，大研古城广场的幕布上播放的老港片那些让自己心驰神往的画面，那是自己记忆中属于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
　　也因为来到了香港，林白想他喜欢上了千禧年。

　　林白入住酒店后，剧组其他的人也陆续抵达，明天就是颁奖典礼。原本林白想早点休息，好在明天的颁奖典礼有个好的状态，但初临香港的兴奋夹杂着对颁奖典礼的紧张，让他难以入眠。这个惊喜对于林白来说实在是太大，他从未想到过自己能拥有站上重量级奖项颁奖台的机会。
　　但是这个提名真的不是凭空而降，只有林白自己知道，他热爱演戏，从五岁第一次接触到电影开始，已经热爱了十四年。哪怕自己最终并没有入学自己最向往的哪所电影学院，如果能有这个奖为自己的梦想划上一个句号，林白感到也很好。当然，即使没有这个奖，能够出演《白鲸》，对于林白来说，也已经足够了。比起获得什么头衔，林白还是更在意演戏这件事本身。所以对于颁奖结果，林白发现自己虽然是期待的，但是如果没有得到，也不会觉得遗憾。
　　夜晚还有很长的时间，既然睡不着，那索性出去看看香港的夜色吧。
　　林白随意地套了衣服，穿着人字拖哒哒哒地走下了酒店的楼梯。
　　酒店的旁边就是一间小卖部，林白从门口拿了一瓶汽水，想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他走进结账的柜台，店铺内部的空间很狭窄，小卖部的老板坐在最里面。林白掏出钱包结了帐，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多少钱？”，音色很爽朗。
　　在狭小的店铺入口，林白和他目光交汇。
　　是一遥。
　　果然，最想逃避的，却始终逃不开。
　　小卖部昏暗的灯光，密密匝匝的货物，狭窄的入口挤压了出入的动线，同样穿着卫衣运动短裤和人字拖的两个人，在唯一狭窄通道四目相对。
　　他们没有办法逃避，只能面面相觑。
　　在离开岛屿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彼时是童话，而此时是现实。
　　“嗨，晚上好啊。”林白略显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嗨，晚上好。好巧。”一遥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局促，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你来买汽水吗？”
　　“嗯，稍微有点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你也是吗？”林白回答。
　　一遥摇了摇手中刚从门口拿到的汽水，“刚拿到一瓶，来结账。”
　　……
　　似乎对话到这里就实在有些难以为继。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不知道该再开启什么话题。
　　因为汽水瓶是要归还的，他们只能在这里喝完。所以哪怕两个人都很想逃开，但是在汽水喝完之前，还是要坐在同一个空间。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露天的长凳上，各自默默吸着汽水，中间隔着大概二人宽的身位。
　　林白始终不敢面对一遥，只能偷偷地瞄他喝汽水的进度，路灯下的树影落在一遥脸上，忽明忽暗。原本简单的喝汽水，似乎变成了两个人周旋的比赛，他们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喝完，好避免先行离开的尴尬。
　　好漫长啊……时间。林白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汽水，喝得心不在焉。他甚至都不记得汽水是什么味道，只有记得它有些冰冰凉凉。
　　最终还是林白还是决定由自己先行结束这场比赛，猛地吸完了汽水，“我喝完了。那……我先回去了。”林白起身，把空汽水瓶放回了回收箱。
　　“那个，林白！”林白慌乱地想要逃开，但是一遥却从身后喊住了他。
　　“嗯？”被喊到名字的人回头看。
　　“……要出去走走吗？难得来一趟。听说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很美。”一遥试探性地问。
　　虽然明明去年冬天的告别是以不快的争执收场，但是当再次看到林白的时候，一遥还是忍不住邀请了他。明明在小卖部遇到林白之前，自己还坚定地准备一直不理他的。也许面对林白，自己就是没有什么原则吧，一遥想。反正林白也不一定会答应自己。
　　但是林白居然应允了，“啊，好，好啊。”林白觉得自己听到一遥喊住自己的时候，大脑实在是有些宕机，似乎无论一遥说什么，自己都会答应他。
　　说实话，褪去了角色的伪装，褪去了要一起演好戏的这个目的，林白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一遥，他真的有些手足无措，只剩下慌乱和紧张。
　　两个少年走出了小卖部，沿着弥敦道一路向南，霓虹闪烁，夜幕低垂。
　　他们的气氛有些微妙。有着疏离，却又想要靠近。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路的尽头吹来略带凉意海风，一片霓虹城市侵占了所有视线。是维多利亚港。
　　他们赶上了港口今夜的最后一班航船。
　　航船上，两个男孩子靠着围栏，看着螺旋桨搅乱了海水中倒印的霓虹，看着海岸两侧高高低低的水泥森林，褪去日的冷漠伪装，散发独属于夜的流光溢彩。他们似乎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充满摩登气息的风景，只能关注到彼此的存在。
　　为了让声音不被海风吞没，他们只能靠近彼此。似乎不久前的疏离，被海风吹散了许多。
　　一遥看着林白，他没有再追溯任何关于过去的事，只是说起了明天的颁奖典礼，“明天的最佳男主角，如果会在我们两个中产生的话，会是你还是我呢？”
　　“感觉很奇怪，明明之前是合作关系，现在却变成了竞争。”林白偏着头，看向一遥的方向。一遥的侧脸，是不同于自己的俊朗，夜色下他的眼睛，依旧无辜又明亮。
　　“谁让这部电影没有女主角呢。”一遥笑笑。
　　“为什么明明是一部爱情片，却不能有两个最佳男主角呢？”林白靠着栏杆，仰起了头，星星被城市的灯光吞没了，“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吧。”林白的感叹，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一遥啊，虽然我很想拿到这个奖，但是如果得奖的那个人是你，我也觉得是很好的结局。”
　　一遥就看着林白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笑意盈盈。海风吹乱了林白额前的头发，被霓虹浸染的发丝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
　　夜色也许撩人，但远不及面前人面庞的万分之一。
　　生气吗？生气。截止到目前为止，一遥都对林白之前对自己的拒绝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的不是林白的拒绝本身，毕竟感情这件事，需要尊重对方的意愿，哪怕被拒绝了，最多就是感受到伤心和失望，而非愤怒；他无法原谅的，是林白的矛盾感。林白时而拒绝时而靠近，时而给自己积极的信号时而又把自己推开。他那么矛盾，一遥真的没有办法去分辨，真实的林白到底是什么样子。当然也许，矛盾感，就是林白真实的样子。但这份矛盾感，的确在折磨着自己。
　　也许正如柳儿所说，除了爱之外，一个人的行为还会受其他情感的驱使。一遥想，自己虽然是爱着林白的，但可能还不够理解林白。
　　也许林白自己，也会被这种矛盾感拉扯吧，一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