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焦暴雪》长川绵绵

2、Chapter 2

　　直到艳阳升起照彻整片雪岭，直到耀眼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枝落在江沁满是风雪的脸上，她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涣散的意识渐渐回收，触觉的几近消失换来的是更为灵敏的听觉神经。

　　厚重的雪地靴踩过松软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那是有人来的信号。

　　无暇他顾，这一刻，江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沉重的脚步骤然变得急切，江沁想睁开眼看清来人的动向，眼皮却沉得如坠千斤。

　　直到面前的阳光被一片阴影遮住，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看着正弯腰站在她身前的人。

　　逆着光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可江沁却觉得他仿佛救世主一般伴着照耀雪岭的晨曦而来，周身都散发着光。

　　“救救我…”江沁伸手费力地攥住对方垂下来的衣角，用嘶哑的声音开口祈求。

　　她的手早在昨晚与困顿博弈时用指甲抠出无数细小的伤口，血水也溢满了整个掌心，如今轻轻用力便会钻心地疼。

　　可现在江沁无暇顾及，她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抓紧她面前这一根救命的稻草。

　　许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巡山的路上会遇到一个蜷缩在树下的女孩。他看着江沁满是血迹的小手眸光一沉，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棉服裹到江沁身上。

　　“能站起来吗？”许岩扫了眼江沁的腿，似乎没有外伤，但不确定有没有关节损伤于是开口确认。

　　江沁紧紧裹着沾染着许岩体温的大衣发抖，随后摇了摇头。她的脚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连动一下都费劲更别提站起来。

　　许岩皱了皱眉，揽过小姑娘的后背把她打横抱起，快步走下了山。

　　山下的木屋是护林员临时的家，许岩平日就住在这里。

　　每周例行巡视的老师傅今日正巧路过，老远就看见许岩急匆匆地抱着个人回来，没来得及问，连忙帮忙开门。

　　许岩进屋径直将江沁放到床上，又拿了几件厚棉衣给她裹好，老师傅也配合许岩帮忙给江沁倒了一杯热水。

　　冻得发抖的江沁哆哆嗦嗦地接过喝完一整杯水。温水慰藉了全身，她这时才觉得如获新生。

　　老师傅站在木屋的门口看着床上的江沁，低头问忙着烧柴取暖的许岩：“哪里的孩子啊？在山上捡的？”

　　许岩蹲在炉子边烧着火，微微点了下头。

　　“这看着穿得还不错，应该不会是遗弃。”小老头摸着自己的山羊须暗自分析着，“会不会是拐卖？结果小孩自己逃出来了？啧啧啧，这世道怎么什么人都有啊？”

　　许岩静静听着老师傅的喋喋不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把火加得旺了，他起身看着还在一个劲分析的老头，开口问了句：“您今天是来送信的吗？”

　　今天原本不是许岩这片例行巡视的日子，而在非巡视时间过来的，只有可能是来送信的。有可能是队里的通知，也有可能是极端天气的预报。

　　“哎哟，你看我，都给忘了。”老师傅一拍脑门，抬头瞧着许岩，“预报说这两天有暴雪预警，让我们提前封路备好物资。”

　　说完老师傅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江沁，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这小丫头你打算怎么办啊。”

　　许岩顺着老师傅的目光望过去，床上的江沁正裹着两三件棉衣蜷在床上发呆，像只受惊的小兽一般茫然又无措。

　　他注视着江沁，而对方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一般抬眸看过来。

　　在同江沁眸光相接的前一秒，许岩侧过头移开视线同老师傅道：“等过两天路解封，我送她去镇里的警局。”

　　“也好也好。”老师傅听了点点头，似是惋惜般叹了口气，“多可怜的丫头啊。”

　　老师傅抬眼又看了看江沁，拍了拍许岩的胳膊，挥挥手告辞。

　　“我先走了啊，想着多准备点东西。”

　　许岩应着将人送到屋外，看着小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大路上，他重新转身进屋。而一抬头，正巧对上了江沁看过来略带探究的目光。

　　许岩没理她，拎了把椅子在床前放下，看着江沁已经喝完的水杯又去蓄了些温水重新递给她。

　　江沁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杯又向后缩了缩，和人拉开一点微弱的距离。

　　许岩盯着她的小动作挑了下眉，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坐着，江沁别过脸捧着水杯，眼角却一瞟一瞟地看向许岩的方向。

　　那小心翼翼的视线被许岩尽收眼底，他平直的嘴角浅浅勾了勾，抱着臂一靠椅背，开口问江沁：“怎么到这儿来的？”

　　江沁被突然开口的许岩吓了一下，手上猛地一抖，杯中的水差点洒出来。她忙抓好水杯，低下头想着怎么回答许岩的问题。

　　“我在火车站遇到了一个司机，他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斟酌一二，江沁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带我去务宁，可他却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很害怕，于是就设法跑进了雪林里。”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经历，江沁的鼻头有些酸涩，是庆幸历经灾难的劫后余生，也是愤恨这次事端的始作俑者。

　　不知不觉间，她又攥紧了手中拳头，短小的指甲再次嵌进刚刚结痂的伤口中，血又流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许岩安静地听着江沁的讲述，眸光扫过她因为回想起吓人的事而皱在一起的小脸，又瞥了眼她攥紧在身侧的拳头，脑海中想起了在雪岭上遇见她时那双沾满了血迹却还努力抓着他衣角的小手，面上一沉，眉心又微微蹙起来。

　　务宁和常岭几乎就是对角线，仗着小孩子不认路就骗，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老师傅没说错。

　　许岩沉默着没说话，站起身从屋子角落拿了个盆出来又倒上了些水，手指进去试探了下温度，端到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又从一旁的五斗柜里找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水盆边，再从另一个抽屉里拿了些碘伏棉签创可贴一并放在一侧。

　　江沁有点不解地盯着许岩做完所有动作之后停在床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来，洗手。”许岩不带任何情绪的开口。

　　从抱江沁下山到刚才她坐在床上躲闪自己的动作许岩确定了她的确没有什么其他的外伤，而手上的伤则需要尽快处理。

　　江沁讷讷地看了眼许岩，又看了看面前椅子上的水盆和自己的掌心，没吭声，默默挪到了床边洗手。

　　冻僵的下肢早就因为木屋的温暖而恢复知觉，只不过还有些酥酥麻麻的痒，但是不影响行动。

　　江沁将手放进水盆，温热的水流轻抚过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无数细小针尖扎一般地疼，她不住地嘶了一声，似乎觉得有点尴尬，撇了撇嘴咬紧下唇忍着没再出声。

　　许岩看着她去洗手便弯腰将床上散乱的衣服收拾好。外头的阳光正好，透过床边的窗户正照着江沁瘦削的背影，许岩瞥见了她外套上被雪水浸湿的痕迹。

　　轻轻的一声呻吟落入许岩的耳畔，他支起腰身再去听，却什么也没再听见。

　　将床收拾完毕的许岩回头看了眼慢慢悠悠洗手的江沁，又拎了屋里仅剩的另一把空椅子来坐在江沁的水盆边，拿起盆边的白毛巾向她伸出手。

　　江沁怯生生地看着他坐下，犹豫了一秒，乖乖将手从水盆里捞出来。

　　许岩用没拿着毛巾的那只手去接，纤细小巧的手因为温水的浸泡变得温热，可远不及许岩的手暖和。

　　他把江沁的手托在掌心里，用毛巾轻轻擦拭过她手心伤口上的水渍。

　　江沁略微抬头瞄着许岩专注的神情，打量着他的长相。

　　三十来岁的样子，乍一看长得有点凶。留着平寸的发型，眉心微微拧着，嘴唇紧抿成一字，下颌留着些细密的胡茬，身上由黑色的高领毛衣包裹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他现在轻柔地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动作，让江沁心里略微感觉到有些别扭。可能是因为自己对对方的想象与现实不符的落差作祟。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反差感吧。

　　猛然想到这里江沁几乎下意识地想捶自己的脑袋。她真是觉得安全了，没事了，居然还有心情想起这些来了。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看着自己白皙中透着些粉红的手掌正躺在许岩那张古铜色的大手之上，体形的差距让江沁不由得一震，她想起了在二姑家二姑夫拉着她手时的情景。

　　江沁的手骤然往后一缩，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许岩始料未及，他下意识握住了江沁的手不让她躲。

　　本以为是刚刚自己手上力道太大弄疼了小姑娘，可直到他抬起目光对上江沁的眼神时，他看到的却是满脸的惊恐与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