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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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东焦是白雪的世界。
临近三点的火车站稀稀拉拉略有几个人影。江沁背着白色双肩背从火车站走出来，小小的个头难免招来无端的侧目。
与出站口一街之隔的马路边，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司机正揣着手缩着脖子站在自己的车边闲散地揽着生意。
似乎是仗着城市运营的出租车还没上班，偶有几个上前询问的皆被价格怼了回来。他们站在寒风里头左顾右盼一会，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了头。
江沁跟着打车的队伍来到街对面，走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大叔面前，开口问他：“叔叔，务宁区朱雀路26号去吗？”
男人低头睨了眼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瞧着十四五岁的年纪，背个书包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没什么油水。
他皱了皱眉满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去不去，务宁那么远，我跑过去谁付我回来的油钱啊，不去不去，走走走！”
江沁皱了皱眉，环顾了一下周围没剩几辆的车，脱下肩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三张百元大钞，抬头递给男人：“这些够来回的油钱吗。”
男人闻声低头看着那三百块钱，又瞟了眼江沁手里还没拉上拉链的包，几张暗红色的钞票正静静躺在书包底层。男人暗自翘了翘嘴角讨价还价道：“小姑娘，这么冷的天叔叔也不跟你争，一口价，五百，我送你去务宁。”
江沁略簇起眉抬头望着司机的脸，又瞟了眼周围，目之所及已经没有多余的空车，她只好撇撇嘴勉强答应，转而又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司机，合上背包上了车。
老式桑塔纳，连门锁都还是插销样式的。
江沁关上车门，还算严密的车窗隔绝了室外如刀削般的寒风，车子打着火，暖气呼呼地从散风孔往外送。
她打量了一下车里的内饰，随后又看着驾驶位上哈着哈气笑眯了眼的司机，没说话。
连夜的离家出走已经让江沁筋疲力尽，她现在想的就是赶紧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一下。
自四月那场火灾带走了江沁的父亲、继母以及那个惹人嫌的弟弟之后，二姑一家以抚养她为由将那十万块的保险金全部霸占，连个零头都没用在她身上。
她其实对此也不甚在意，只当那是自己给了二姑一家的伙食费。
可二姑夫骚扰她的行为和二姑的漠视让她萌生了离家出走的想法。
在偶然间听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十年前来了东焦务宁的消息时，她才一不做二不休偷了二姑和二姑父的钱连夜买票来了东焦。
车内暖气容易让人犯困，江沁隐约间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靠着车门睡着了。
一瞬间的惊醒与后怕，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背包，指甲几近嵌进肉里。
身旁的司机正用着东焦话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东焦话虽和普通话听着不同，但发音方式相似，乍一听听不懂，细细听下来江沁还是听出了些他们所讲的内容。
在对话间，江沁听到了务宁、化工厂、搬迁、常岭等字眼，她颇有些警惕地转头看着驾驶位上侃侃而谈的司机，又扭过头望向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车窗外的植被愈发密集，而林立的高楼却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挂着雪的松树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道路两侧看不见尽头。
像是意识到她醒了一样，驾驶位上的司机说话声突然小了，草草交代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江沁将头转回来目视前方。
她已经意识到目前这条路一定不是去务宁的路，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逃离这里。
车内异常安静，静得江沁能听到自己跳得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须臾，她抱着书包向着车门的方向一边哎呦哎呦地呻吟，一边弯下身。以书包为掩护打开了门窗上的锁。
“叔叔，我肚子疼，能不能先停下车让我上个厕所啊。”她“疼”得龇牙咧嘴，扭头看着驾驶位上的男人。
男人显然没想到，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现在就肚子疼。只回绝道：“这一会儿就到了，忍一忍吧。”
“不行啊叔叔，我忍不住了，估计是吃坏肚子了，要是不小心拉车上了，这得多味儿啊。”江沁继续恶心男人。
“啧，”男人啐了一声，像是真的闻到臭味儿一般拱了拱鼻子。他抽空瞟了一眼江沁，似乎是在确认是否是真的，“真疼得受不了了？”
江沁咬牙努力挤出了点眼泪狠狠点头。
男人皱了皱眉，还是慢慢踩下了刹车停在了路边。
“快点，等不了你多久！”
江沁连忙道谢，待车停稳先一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男人在后视镜里看着跑到车后头林子里的江沁，开门下车在人身后远远跟着。
江沁的心怦怦乱跳，她特意挑树木密集的地方走，直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变得迟缓，她便迈开步子拔腿就跑。
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了男人急促的骂街声与沉重的奔跑声。
江沁不敢回头，一股脑地跑了好远，直到身后听不到男人的追逐和谩骂，她才慢慢停了下来。
江沁撑着膝盖喘息，想着自己在学校跑八百米好像都没这么快过。
可在她刚想松口气庆祝自己逃脱“魔爪”时，却发现自己又掉进了另一个巨大的麻烦里——她好像迷路了。
四周的雪林寂静无比，参天的雪松似是从雪地里伸出的一把把黑色的利剑，聚在一起，遮挡住了暗夜的天空。
月光幽幽地洒下一点光亮照射在漫漫雪林之中，可这微乎其微的光不足以让江沁看清前方的路。
方才因奔跑而出的汗一下子凉了一半，江沁看着周围不尽相同的环境，一时不知该走向何处。
冷热交替让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气息在呼出的瞬间凝结成白雾，汗慢慢落下，江沁骤然感觉到了冷。
寒冷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她不能往回走，万一撞见还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司机就一定是死路一条。那么就只能向前。
江沁看着前方晦暗不明的雪路，攥紧了肩上的书包，迈着步子小心翼翼向雪林深处走去。
东焦的冬天冷得超乎江沁的想象。鞋袜因为沾满了雪水早已湿透，她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手指也冻得发红发紫，连眼睑上都结了霜。
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走了多久，江沁终于走不动了。她找了一棵粗壮的雪松坐下，疲惫感顿时如山洪般倾泻而来。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腿间。
寒风肆意地刮着，卷起层叠的雪花吹落在江沁的身上，肩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江沁感觉自己的热度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在慢慢减弱。
江沁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脑海中忽然响起刚才车中司机在电话里说的话。
「务宁区在几年前就变成了一片化工厂，那里的人早都搬走了。」
她轻笑了一声，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仅凭一个十年前的地址就敢离家出走，她大概是疯了。
或许在二姑家好好待着会更好吧。即使二姑父会在喝醉之后敲她的门，要求她陪自己一起睡觉；即使二姑明知二姑夫的行径，却对这些视若无睹，是不是比现在会更好。
又或许她继续忍受着继母的家暴，弟弟的欺凌以及父亲的侮辱，没有在那个晚上逃出那场火灾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面对现在的一切了。
当然不会。
她从来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项决定，就是这样一项一项的决定拼成了如今的江沁。
即使在雪地里冻死，她也不愿再回到那个令她作呕的城市。
江沁呼出一口气，想笑却转而演变成剧烈的咳嗽。
她理顺气息背靠着雪松，抬头看着被茂密雪林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夜空，终于撑不住，轻轻地合上了眼。
江沁想，东焦的夜，真的好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