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语者》果无期

33、记忆 一个五六岁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混迹于人类之中？”俄尼里伊横眉质问道。

　　“我……”

　　还未等她解释，原明亮的天空一瞬间黯淡下，由天顶洒下的光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而他们脚下，已经失效了几十年的魔法阵正逐渐恢复光芒。

　　光阴流转，地面被阴云遮盖，整个室内忽然布满了不知从何处灌入的凉风。

　　通晓魔法阵的俄尼里伊大吃一惊，自从魔法失效以来，他从未听说过魔法阵还能够恢复功效，然而在怔愣了两秒钟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糟了！这阵法有增强法术效果的作用，他的幻境会因此变得更真实更神秘莫测。”

　　他迟疑的看了看加娜：“不管你是什么，既然既然夜影相信你，那么也请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他现在的情况很难说，我希望你能将他现在的情况转告于我，我也好有些把握。”

　　天空风起云涌，阵法的五个放置着未燃尽的高级火系符咒的插槽中陡然升腾出耀眼的火光，火焰几乎冲破了空空如也的天顶。而加娜的眼神更是前所未见的凝重：“他的幻境……被掩盖起来了，我无法窥探！”

　　◇

　　王宫议事殿前，几名咒导师和有些年纪的王公大臣们正在等候国王的召见，这其中，有利亚咒师公会会长艾维森，雅利综合学院院长奥古斯塔，帝国宰相博尔提斯，甚至帝国第一将军哈莫顿。

　　乌云密布，风动无声。

　　奥古斯塔顺了顺被风刮得凌乱无比的胡须，仰天凝望感慨道：“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要风起云涌了吗？”

　　“说不定，待会还要大雨磅礴呢！”艾维森看了看身后那些闲聊的大臣们，意有所指。

　　这次国王召集帝国贵族们议会的主要议题就是商讨前段时间国内咒师与咒师公会的矛盾，有利亚学院精心培养出的包括一名大咒师在内的四名学生，都受到了奥斯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四个咒师对于一个国家可能并不算什么，但是从今年往上推算，自从咒师公会成立六十年以来，帝国流失的大咒师以上的人才已经达到了两百余人，而今，整个利亚国的大咒师还不足150人，这是何等惊人的比例！

　　“各位大人，国王陛下已经在大殿内等候诸位了。”内侍官匆匆而来，恭敬道。

　　“好了，各位贵族们，让我们一同面见陛下吧。”年迈的博尔提斯丞相一马当先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其余的大臣们紧随其后。

　　“要变天了。”奥古斯塔喃喃低语着，跟上了帝国丞相的脚步。

　　◇

　　亿万光团汇聚，反仿佛海洋般的银色波涛一浪接过一浪，疯狂的冲刷着海岸。

　　天地变色，沧浪滔滔。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事已至此，我已不想再与你谈论这些事情，现在，我要走了。”夜影毫不犹豫的下了楼，向阵眼处走去，那道光似是听到了夜影的心声，猛地窜高，直达天际。

　　在最初的震惊和差异过后，莫赛尔远远地看着夜影的背影，忽然欣慰的翘起嘴角。“我的儿子，你果然长大了啊……那么作为父亲，我也送给你一份大礼吧。”记忆中的莫赛尔喃喃自语。

　　夜影蓦地停下脚步，因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请问，莫赛尔是住在这里吗？”

　　夜影不耐烦的指了指身后的房子，头也不抬的道：“他在那。”

　　“谢谢。”那个声音柔软而淡漠，似是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又将向更远的未来前进。

　　夜影随意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而后像是受惊似地猛地回头。

　　“你是……”

　　那是一个身着长衣的少年，金色的短发荡漾在弥漫着海腥味的空气中，衣服的样式像是祭司，充满莫测的宗教色彩。

　　他赤脚前行，走向那座房子，房顶上，莫萨尔毫无自觉的继续着修理房顶的工作。

　　“莫萨尔！快走！”

　　他忽然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死死拉住这个外乡少年的手腕，惊恐的望向屋顶上的父亲。

　　少年只是微笑，好像在嘲笑这个孩子螳臂当车般的举动。

　　“莫赛尔，我找你好久了，现在，服刑吧……”

　　四名四翼天使划过虚空手执阔剑飞向莫萨尔。

　　他先是吃了一惊，急退几步，随即伸手一抓，一道惊鸿旋转着飞入他的手中，烈焰的光芒立时将四名羽人逼退一丈。

　　“我无罪，何来认罪一说！”莫赛尔的回答掷地有声。

　　四名天使再度翻转数枚羽箭激射而出，犹如鱼群般游向光芒最深处。

　　感知到对方的敌意，火焰之剑冲破束缚散发出耀眼的火光，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火海。莫萨尔随即向后弹射而去，一阵强风吹过，绯色之翼随风展开，鲜红的烈焰几乎将周围的空气也点燃。

　　少年冷眼相看，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两名天使立刻弃了长剑，随手一抓，从虚空中掏出金色的绳索，毫不迟疑冲上前去。

　　莫萨尔挥动火焰之剑，夕阳的余辉像是遇到引力一般急不可耐的汇集成数十枚火球，众星捧月般舞动在他的身侧，红光大胜令人睁不开眼睛，四名天使却熟视无睹，执剑的天使反手一挽，两道纯白的电芒盘旋而上，将火焰剑整个覆盖住，红光消散，光球也变得黯淡起来。

　　莫塞尔紧咬牙关，猛地一抽，白光寸寸破裂。

　　两名天使执绳天使对视一眼，挥出绳索，金色的绳索长度暴涨相互纠缠最后化为金色的网，拦住他的去路。

　　火焰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蜂鸣着冲上前去，竟要用蛮力破开执法天使的捕网。

　　“你还是，认罪吧。”少年冷哼道，白色的长衣被狂躁的海风吹拂上下翻飞。

　　“休想！”莫萨尔咬牙切齿：“昔拉殿下，我敬你是月之天使，但请你仔细想想，我们基路伯真的有罪吗？”

　　他猛地抽手，火焰再度暴涨，形成涟漪般的火焰圈，向四下扩散。

　　“殿下，智天使莫赛尔不服管束，属下恳请您能允许我等使用高级法术将其制服。”四名天使不约而同望向少年。

　　“不要伤他性命。”少年迟疑半晌，最终同意了属下的请求。

　　莫萨尔轻叹一声，飞身窜入高空，与几名天使正面相遇。

　　金色的电芒与火焰激烈碰撞，光芒四射，几乎盖过夕阳之光。

　　天使们再度施法，以剑为媒介召唤出数十道碗口粗金白相间的电弧，蜿蜒着向着莫萨尔的方向飞去，却在遇到那层火焰圈之后遇到阻隔反弹，犹如四散的烟花，天空中劈啪声大涨。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莫萨尔怒吼，火焰之剑脱离手心急速膨胀，分裂成无数细小的薄刃从云层中喷射而出，宛如流星坠落。

　　天使们见状顾忌似地退回地面。

　　“我也不想与你们为敌……”昔拉轻叹一声，就要走上前去。

　　“不行！你不能去！”夜影死死地抓住他，紧咬着唇，不能让他去，他的身体都在颤抖，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天使出手，那么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枉然。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如何能阻得了天使长的脚步？

　　“我只是，公事公办而已。”六枚羽翼舒展，将夜影轻轻刮走，令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云层变得混乱起来，火焰雨终于在无形剑消弭，连带远处人们的哭喊叫骂声也渐渐隐没。

　　海洋咆哮起来，掀起滔天的巨浪，越过树木和房屋，几乎遮天蔽日。

　　他赤脚走上浪尖，踏浪而来。

　　莫萨尔绝望的执起剑，向着他永远也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冲去，鲜艳的火燃烧着化为升腾的火海，划开半面天空，绮丽如喷发的火山。

　　昔拉展开左手，浪花凝结成缕，淅淅沥沥的汇成一道道，微微一震，化为千军万马，与之正面对抗。

　　“莫赛尔……”梅琳达惊恐尖叫起来，红色的头巾被狂风席卷飘忽而散，金色的长发失去束缚随风四散。

　　“去。”

　　千万朵水花蓦然变换，形成无数道坚利的冰刃，穿过火焰的幕布刺向他的身体。

　　“不……”她恐惧的看到自己的丈夫就在自己喊出声音的一刹那冲进了刀锋的丛林中，他挣扎的斩断几枚冰刃，却有更多的冰刃擦肩，在他无法顾及的时刻刺进他的身体，又因为巨大的惯性从他的后背穿出。

　　淋漓的血液从被洞穿的身体里流出，他的身体，落叶般直坠而下。

　　执法天使见状一哄而上，将他凋零的身体捆缚起来。

　　“可以了。”昔拉微垂着眼眸，淡淡扫了眼几乎被海水淹没的地面，皱了皱眉，挥退了肆虐的海水，这才扬长而去。

　　“莫赛尔，莫赛尔……”梅丽莎哭喊着朝着天使们离去的方向跑去，来不及融化的冰刃触到她的鞋子，将她的脚心割烂，在沙滩上留下一朵朵盛开的蔷薇。

　　“妈妈……”夜影冲上前去拦住疯狂的母亲：“别追了。”

　　梅丽莎的意识一片混乱，她下意识的推开挡住自己道路的影子，继续向着那些天使的方向奔跑。

　　“不要再追了，你没有翅膀，追不上他们的。”夜影顾不上处理被残余冰刃划伤的手臂，再次挡住母亲的路。

　　“对……我没有翅膀……我没有……”她喃喃自语着，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然而当夜影的目光再次与她交汇，母亲眼中惊涛似地喜悦骇的他连连后退。

　　“我没有……可是你有啊！我的孩子！”她疯了似地抓住夜影的胳膊，猛地撕开他的上衣，令他的后被整个暴漏在空气中。

　　平滑的后颈露出一截优雅的弧度在背心处戛然而止，那里，赫然是一对畸形的羽翼，一对只比巴掌大一些的羽翼。

　　“您……要干什么……”他惊恐挣扎。

　　“你有翅膀……对，你是他的孩子，你也一定可以使用魔法，对不对？夜影，快！趁着他们还没走远，快飞起来去救你的父亲！快去啊！”

　　“我……我不能……我不能……”母亲赤红的眼神像是毒舌般紧盯着他：“我……的翅膀……不能飞。”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退缩的看着母亲。

　　“不能飞？”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能飞还留着它们做什么！”她歇斯底里的扯过夜影，苍白的双手猛地抓住儿子背上那对永远不可能飞动的双翅猛地撕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那对畸形的翅膀便连皮带肉脱离了躯体，暗红色的血液岩浆似地喷涌而出。

　　“啊……”他痛苦的喊叫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母亲的拉扯。

　　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噩梦。

　　那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疼爱他的母亲！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他睁大眼睛，想要逃离这幻境，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曙光般的光柱渐渐消散。

　　阵眼……消失了……

　　◇

　　大厅内，沉寂了几十年的魔法阵在它最不该被唤醒的时刻复苏了。

　　火焰疯狂闪烁着，天顶上投射下的日光此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霾的天空以及肆虐的狂风。

　　正在这时，阵中的夜影浑身一震，身体犹如被利刃切割过一般，鲜红的血沿着后背向下蜿蜒。

　　“怎么会这样……”俄尼里伊满头大汗，他飞快翻看着之前携带的魔法书籍，想要找到对策。“不行……现在阵法启动，根本无法以外力停止……”

　　加娜的眼睛自始至终看着阵中的夜影，看似平静，实则震撼。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似的走向昏倒在地的夜影。

　　“你不能进去，加娜！阵法启动意味着此阵的性质正在逐渐改变，幻境中的阵眼很可能已经消失！贸然进去会有危险的！”俄尼里伊一把抓住冒冒失失的加娜。

　　“我知道。”她的语速平稳、缓慢，毫不理会心急火燎般的俄尼里伊的劝告：“可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陪在他身边。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能将他拉出幻境呢？”

　　俄尼里伊目瞪口呆，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入暴涨的火焰之中，竟完全忘了要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