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二》漫禾苏梦

46、桃眸 为画中人添

　　花霁寒这一觉睡了好久，日落方醒，迷迷糊糊地看见南荣知遇坐在他身旁。

　　“阿遇……”声很浅，南荣知遇放下手中参汤，转过身来。

　　“你唤我……什么？能再唤一声吗？”南荣知遇还是错愕更多，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遍。花霁寒这回还唤他“阿遇”。

　　得遇君，乃吾生所幸。

　　他昨日应当没以为自己是在胡扯吧？

　　“南荣知遇。”花霁寒才不想由他，转身还想再继续睡回去。

　　“把汤喝了再睡吧。”南荣知遇贴到他耳旁，乌发蹭得花霁寒脖颈酥痒。好似下一刻便要倾过来，让花霁寒无处躲。

　　“花霁寒，你不起来喝朕就要喂你了。”

　　花霁寒想了许久，也没想南荣知遇会接这话。正想睡下罢，只闻碗盏落在案的声，南荣知遇一下便凑了过来。

　　不等花霁寒反应，就已经尝到了汤的味道。他早该想到的。

　　碗中一点不剩，这回花霁寒也全喝了进去。

　　待要再折腾，殿门便被轻叩起。

　　“啧，做什么。”

　　赵溶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了，手中那碗甜汤有些许晃动。正躺着吹来的一瓣玉兰，赵溶将花捡起，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南荣知遇打开门来，什么都没说便接过那碗药喝了下去，而后又将门关上了。

　　赵溶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跟他说，手中的碗就已经是空的了。

　　摇了摇头，便回了去。干脆就不说好了。

　　残阳照进，将影打得长。赵溶抬头去看，竟还是被其刺得睁不开眼。

　　南荣知遇折回榻前，花霁寒早便坐起了，像是要躲着来人。

　　“皇上怎的这般着急，赵溶来作甚？”花霁寒又起了来，往南荣知遇书案那儿走。南荣知遇还没觉出花霁寒的刻意，也没拦着他。

　　“送药，苦死了。”

　　“皇上不是有糖？怎的还怕苦。”花霁寒忽地瞧见一卷画，拿了起来。

　　南荣知遇看到画卷时，已经来不及拦了。花霁寒摊开瞧的时候也愣住了。

　　“那个，朕画着玩的。”南荣知遇也不知要如何说，才能让花霁寒将画放回去。他一直清楚画中人没有脸，想要藏起来却又不知要藏到何处。

　　如今花霁寒怎的一眼就瞧着了呢。

　　“挺好看的，就是看不出是谁来。”花霁寒的手停在画中人的青衣上，他又怎会瞧不出画中人是谁？

　　南荣知遇的寝殿中多了好些东西，比以往要乱。那张琴也在。

　　“添张脸吧，为他。”花霁寒笑着道。南荣知遇垂着头，还以为花霁寒会说他怎的忘了画脸。

　　闻言便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桃花眸。许多次都是这双眸，也从来都是这双眸子，让南荣知遇不敢忘。

　　可若是没见着，又叫他实在下不了笔。

　　“好啊，那你别动，站在那儿就好。”南荣知遇拿过那卷画，看着花霁寒的眼睛，怕有一点点儿的失误。

　　瞧着南荣知遇认真，花霁寒便也没再动。直到南荣知遇画完了，花霁寒才开口。

　　“饿了。”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南荣知遇都觉得饿了起来。

　　“瞧我，都忘了。这便让王因送些吃食来。”那画还未干，南荣知遇这回也着急收了，毕竟眼前的是花霁寒，是这幅画的主人。

　　他走开后，花霁寒便站到了他原本坐着的那儿去观画。

　　挺好的。

　　南荣知遇往外走，瞧不见王因。便是自己跑到了御膳房去，宫人早散了去，南荣知遇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好久以前，自己食不果腹时也经常跑来这儿偷吃。

　　只是不巧，有一次被秋岚姑姑撞见，便很快就传到了皇白后的耳中。她罚南荣知遇在景殿前跪了半日，一日不得进食。

　　南荣玹姲在皇后身旁怔怔地看着他。公主是嫡女，又得皇后百般疼爱，所以她那时看南荣知遇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乞儿。

　　好在南荣玹妉与那时的她不同，会来瞧这个弟弟。

　　回到殿前，他坐在门外。他不想进去，若是可以，便让他死在这儿吧。

　　忽地传来了细微的声，是三皇姐。

　　“你小子，饿坏了吧。”南荣玹妉四处看下，无人，便偷偷塞给他一些吃的。

　　南荣知遇吃得急，她瞧在眼里，是心疼。

　　“慢点吃，噎着了就不好。”南荣玹妉就在一旁等了好久，等南荣知遇吃完又将水给了他。

　　南荣知遇倒是没什么，皇后这般对他又不是一次两次。而每每他都是饿得难受了才会偷跑去御膳房。

　　别的皇子一日三顿好生伺候，可自己每日都不知能否瞧见一餐。如果有，那也是馊的。

　　这回想起，倒有些可笑了。最终不受待见的人，竟成了那位置的主人。

　　回到承阳宫中，见花霁寒还在赏着那一幅新作。南荣知遇便将汤面放下，走过去也不多说什么，就将人抱住。

　　谁都不要他了，但他还有花霁寒。眼眶微热，花霁寒也不问如何，而是就这般让他抱着。当是忆起了什么事来，只是他的手心好热好热。

　　抱得花霁寒很暖。

　　“花霁寒，你也会不要我吗。”他声音闷闷的，又似乎很小心地问着。

　　花霁寒稍错愕，又道：“花霁寒自然不会不要你。”

　　南荣知遇闻声似是安定下来，但还是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身上有自己喜欢的香，人也很好很好。

　　“拿了什么来，为何去了这么久？”花霁寒问道。

　　南荣知遇差些又忘了，面放久了可不好吃的。他将花霁寒抱起，往桌案那儿走去。

　　不知为何，他还是想多抱一会儿。于是便放缓了步走去。

　　花霁寒难得这么乖巧，却是让南荣知遇愈发觉得不对。花霁寒是不是又要骗他，是不是又要走？

　　不可以了，已经不可以了。

　　“花霁寒。”

　　“嗯？”

　　“花霁寒。”南荣知遇又唤一声，仿佛是花霁寒方才那一声应得太浅，他听不见似的。

　　花霁寒也无奈，再应了一声。

　　“我以后唤你，你都会应吗？”南荣知遇面上又再一次没掩住情绪，让花霁寒看得心疼。

　　“会啊，南荣知遇在，花霁寒也在。”其实他不知道，这身子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承诺究竟是不是可以不用当真的。

　　有时候他会想，南荣知遇是否太傻，别人什么话他都能放在心上。

　　入夜，南荣知遇早早便睡下，花霁寒又一次睡在了他的身边，难合眼。冰冷的手刚抚上眼前人温热的脸颊，却被他用手捉住了。

　　他睁开眼来，盯着花霁寒。

　　“还不睡，手又这么凉。”说着便将花霁寒的手捂住，想要让他将另外一只手也伸过来，却被他躲过了。

　　“你为何不睡。”他反问着。

　　“睡着了，被你冷醒的。”南荣知遇就捏着他的手，然后又合上了眸。花霁寒盖着一张小薄毯，也没觉着热。

　　能感到南荣知遇手心上的那道疤。手在动，南荣知遇觉得手中痒痒的，不过也没睁眼。他喜欢这种感觉，若是能长此以往，又有何不可？

　　南荣知遇好似一夜都不曾眠，花霁寒也一直没合上眸子。

　　次日睁开眼来，不知是卯时几刻了。南荣知遇坐起来，见花霁寒合着眸子在浅眠，便还同以往，没打算吵醒他来。

　　瞧了一眼手上的疤，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花霁寒的手在这儿蹭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有个弯弯的小印。

　　花霁寒是不是因昨日喂汤一事，正记恨着呢？

　　南荣知遇出了门，正瞧到王因不紧不慢地走来，该是七月天亮得快，这才卯时没过过久吧。

　　“皇上，早膳您是现下用？”

　　“不了，下了朝再用。再多备些甜粥。”南荣知遇言语间都带着笑意，这是与以往大不同的。赵溶今日迟迟不来，他便是没等。

　　下了朝才见赵溶又提着一只笼子走，里边竟又是雀鸟。

　　南荣知遇稍带疑惑，赵溶这只鸟，昨日他不是说要放了的吗？怎的今日还在手中？

　　“赵溶？你昨日不是将鸟放了的吗？”

　　“飞回来了。养久了，还是能有情意的。”说着便错身从南荣知遇身边走过，南荣知遇这回还是盯着那只鸟看。

　　养久了吗？

　　好似不过一个月。

　　可若说不久，也不对。

　　雀鸟知人情，却不能长久。南荣知遇走到承阳宫前，花树下立着青影孤寂，白瓣躺在乌发上边。南荣知遇放轻步子走前，却不想花霁寒忽地转身来。

　　“送了早膳来，我想等你一块。”花霁寒面上洋着笑，南荣知遇则是伸手将白瓣取了下来。玉兰这阵开得好，花也盛。

　　“许久不曾赠你玉兰，今日正好。”说着又折下一枝来，赠与花霁寒。

　　“如此，我甚是喜欢。”

　　花霁寒接过，拿在手中，额前碎发差些遮了眼，南荣知遇将其捋开了。牵着人的手，走进了殿内。

　　甜粥同一些糕点都有送来，南荣知遇偷瞧了花霁寒一眼。不过他这回只盯着那碟桂花糕瞧。

　　“你总是最爱桂花糕点的。”南荣知遇不松手，声音也是同以往一般的柔和了。

　　“也许往后，我喜欢的，还得加一个南荣知遇。”

　　“为何要到往后，现下不是吗？”南荣知遇撇了撇嘴，道。

　　“现下自然……是桂花糕同甜粥。”说着便带着南荣知遇跑了过去，南荣知遇也跟着跑。

　　没几步路，他们却跑得开心。

　　桂花糕，甜粥，玉兰花……还有南荣知遇。都是花霁寒最不愿放下的。

　　可也正是这般，他才害怕南荣知遇离去。才会想着以死护他周全。

　　他拿起汤匙，见南荣知遇一直盯着自己，他便又低头喝起了粥来。再不敢与南荣知遇相对而视。

　　南荣知遇便这般瞧着人，勾起一抹浅笑。他是不喜欢苦，但这甜粥，又过于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