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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浅印 殿中景画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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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都又迎来不间断的雨。
花霁寒再没到檐上去待过。白花残瓣落在地,被雨打着。
花霁寒坐在殿门间,这回,他换了新琴。南荣知遇还未下朝。天上乌云布满,像是许久不曾下过一般。
指按琴弦,久久不松开。
雨水带着冰凉,风刺骨。伴着雨水吹来,青衣还坐在那儿,如何也不想动了。
“坐着吹风?”黑袍缓缓上前,上缀金纹,好似一朵玉兰,却是日月星辰。花霁寒闻声缓缓松了弦,可是未曾有音入耳。
“下朝了?”
“嗯,还不进去吗,这儿雨大,朕的袍子都要湿了。”南荣知遇虽是这般说,但他人还是站在那里,挡尽了吹向花霁寒的风。
花霁寒瞧见他这般,立马便起身进了殿中,殿内熏香燃着,带着甜香。那枝玉兰被花霁寒养得好,南荣知遇不住去摸了一下。
“你这花开得是真好,怎么养的?”
“每日给换换水,而后放着不管,它能活便活。早做足了最坏的打算。”花霁寒抱着琴,眸中不知闪过了什么。
坐下又不知要做什么,干脆还是乱音断续。南荣知遇只听着,不细想花霁寒方才的话。
“用过早膳了?”南荣知遇的目光不离白花,瞧花霁寒在那儿摆着一排排的花瓣,或是新落,或是枯黄。每落一瓣他便收一瓣于此,如今堆了许多。
“不曾。”花霁寒坐下,抚起琴来。
“想用什么,同我说便好,我让王因差人送来。”南荣知遇依旧是看着那枝花,听着琴声乱。
又好似能听出,花霁寒他今日心情不佳。
“雨好大,只觉少了什么。”青衣似是无心道了句。
眼前又一瓣花落,南荣知遇拾起,摆到了案旁。仅是一月之久,就落了这么多。闻声不语,大致,是真的少了什么。
午后,花霁寒依旧翻着南荣知遇身后的书架子,却难寻书卷来瞧。最后目光停在一本琴谱之上,拿着瞧了起来。
南荣知遇早将那些话本收好了,便不再畏惧花霁寒会看到什么。
“皇上钻研琴谱?”
“还有棋谱呢,你怎的不说朕好学啊。”南荣知遇停了一下手,打趣着道。花霁寒闻言又瞧了会儿,没瞧见什么棋谱,正好这殿中有一幅景画,他走了过去。
“那意思是皇上还会作画?”
“那自然,怎的不会?身为皇子,自然要学许多的。”南荣知遇又拿起一本折子来,再一瞥,便见花霁寒立于那幅景画前。
“此画并非我所作,而是我的皇兄。”南荣知遇缓缓说着话,花霁寒闻言眯起眼来瞧。画中有个很浅的印,像是印色没染匀,原本也应该看不出。
可又极其眼熟。
“先太子。”
“朕只认他一个皇兄,还能有谁。”手中忙不歇,花霁寒则只是盯着那个鉴印出神。
虽是瞧不清,却依旧能看出是一个景字半边。
“画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来瞧瞧朕。”花霁寒转身来,确实也没什么好瞧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是南荣知遇在意的哥哥。他也只能这样想,最好是有人用先太子之名,做这些事了。若是先太子没死,这背后的一切都是他在搞鬼……
可是想想,若真有如此离奇的事倒不若去那街上说书更好。毕竟死而复生也只能靠杜撰出来了。
“我还是想听你过往的趣事,总比我平平无奇的好。”花霁寒只是转身,并不走动。
“趣事啊,我想想。记得小时候我最黏的便是皇兄了。”
夏日在塘边戏耍,冬日偷酒与他同饮。被皇后撞见了,两人便被数落了一顿。
其中南荣知遇挨的训最多,南荣景翊是人人所向的乖孩子。南荣知遇则是因生母命殒,平日又爱玩闹,故最不得重视。更没有人愿意将他养在膝下。
只是南荣景翊还会常与他一同玩,他也就不怕被训了。
记得母亲刚离世那会儿,宫人苛待他,不给他过多的吃食。吃不饱的人便日日跑到南荣景翊那儿去蹭,又或者是去南荣玹妉那儿。
他还记得,后来哥哥那儿有好喝的甜汤,他日日都寻。
“这么说,你同他很好。”
“是啊,谁同我好我便同谁好。谁待我薄,我便能记恨他一世。”南荣知遇终于忙完手上的活,花霁寒正缓步走来。
“恨一个人能恨一世,与一人好却不长久。若是可以,我还真想让你恨我。”
“可你总对我心慈,我是恨不透这种人的。”南荣知遇似有些赌气,花霁寒的话他怎的觉得越来越觉古怪。
“你说错了,我并非是对你心慈,而是你早将我划为了‘友’。你永远恨不透的,是曾经念过故人的好。”花霁寒说着瞥了一眼那幅景画,却不防南荣知遇。他将青衣的手抓住,此刻不想松开。
“可人总是有心的,花霁寒。”因为有心,所以才会被伤。
“你这样子,总让我怕啊。”花霁寒哂笑一声,南荣知遇也慢慢松开手来。不知花霁寒为何变了模样。
玉兰花的香总是好闻,不厌。
花霁寒此时的眸子附着杀意,只是在瞧那幅画,就好像他在里边瞧到了什么一样。
南荣知遇余光中瞥见自己的手上染着血,手心的疤痕不见了。再定睛一瞧时,方才复了原样。
“怕我……”重复了一句,花霁寒似有失神,想回去歇着。一阵晕眩过后,竟是走不动路,直直摔了下去。
“花霁寒!”
南荣知遇赶忙起来,碰到了许多折子。只是他这会儿顾不着这么多了,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的突然就这样了。
“你还想救他,他这样的人根本就成不了什么大事。”声悠然入耳,是白花树上,青黑坐在枝上,手抚着白瓣。又好似只有这种地方,他才敢用手去碰花。
花霁寒攥着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那我便做刃,为他所用。”
“傻子。”手中的花没拿稳,掉了下来。化作的是思绪千千万。
南荣知遇坐在榻旁,有些呆滞地瞧着人。
直至那人眼睫微动,他才回过神来,上去捉着人的手。其实花霁寒方才言错,最开始,他便将花霁寒划到了“不可失”的那一块。
相于至亲。
“花霁寒,你方才摔下之后,身子变得好冷。”
花霁寒好似听不见,在那儿呆了好久都未动。只剩眸子在眨。
其实,他是不是一早就死了,那个同他一样的人,是谁?为何不时耳边有老者唤着声声“秋邙”?
“秋邙……”怔神中,他将这二字唤了出来。
“秋邙!?”南荣知遇复着,是谁?是梦中所见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花霁寒,花霁寒,你看看我好不好?”手在花霁寒眼前晃着,声亦是极轻。
迷障还未散开,他似乎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老者,手牵着一个几岁孩童。看不清模样,只能闻老者声声唤“阿邙”。正谈笑其中,只分得出小儿的衣物有些破旧,浅辨还是能看出来是青色的。
“他唤秋邙,年十五,葬至荒地。”身后有人轻声说着话,可花霁寒回头瞧去,是一片荒地。有枯树,还有一个石碑。
上边刻红字,是秋邙。
“还有许多,年幼便身死的不计其数,可我总是想不起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这是他们所认为最好的法子。他们不让我回家,我便只能终身困囿于人间。”
花霁寒似乎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
“活不过二十五?”
花霁寒手抚上那大红“邙”上,面上露笑似薄凉,又似哀愁。
“你今夕也该二十四了吧。活得最长久。”传来的声带着笑意,说到底,花霁寒是他第一次见,与自己最像的。
以往他要收,无人能拦。偏偏花霁寒这具肉身不行。
“还有一年,足矣。”他听到了南荣知遇的声,抬头瞧了一眼。说是还有一年,但万一他熬不过去……
哪怕再有一日,他也想为南荣知遇将人找出来。
瞧不清,似有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再看清些,是南荣知遇的手。
“花霁寒?”南荣知遇声还是轻,轻到让花霁寒怀疑是否还在梦中。方才,是为何?他好像走着走着路便摔了。
“南荣知遇……”
“如何?醒了?你方才似乎入魇了,我忧心。”手将其额前碎发拂开,淡笑着。
“南荣知遇。”
花霁寒好似听不见他那些话,还是唤着南荣知遇。
“在。你唤,我便在。”
“知遇。”
好像是第一次,花霁寒这样叫他。有些喜出望外,却是喜不胜忧。
“饿了吗?睡了好久,都酉时了,今夜吃鱼好不好。”南荣知遇像是哄着一个孩子,久不曾停过。
晚膳果真是有鱼,花霁寒直勾勾地盯着,南荣知遇瞧出他的心思,剔了刺给他。
他还有话要与花霁寒讲,稖州这几日来有雨水,虽少,却能解些许燃眉之急。不过,他怎的记得疫病之前,稖州还有降过一次雨的?
是记错了吗?
“鱼肥,你也多吃些。晚些,我能将这画拿下来瞧吗?”花霁寒还是不忘盯着那画瞧,他所好奇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无论是传言,还是南荣知遇口述,这兄弟二人确实是好。只是先太子有什么仇家,又或者他同南荣知遇之间有什么未解开的秘密,花霁寒还是得弄明白。
他总会想到那所谓死而复生。虽然认为这样的可能不大,却并非绝无可能。
“行啊。”南荣知遇应得爽快。
“我不喝酒,你怎的也不喝。”花霁寒坐到他身旁,也是第一次,他会挨过来一起坐。
“陪你。”
“天变了。南下近日不曾呈折子来,你就一点不觉有错?”外边雨声声落,不知那棵玉兰如何了。
“你怎知?”南荣知遇满脸疑惑,他也没给花霁寒瞧啊。
“那堆折子里若是有杨钦言的,照以往而言,你的火气一定会上来。”花霁寒不掩,直道一句。
南荣知遇稍怔,好像也是。不过这般似乎更好些,他可不想瞧见杨钦言三字。
每次瞧见准没有好事。
快近六月,南荣知遇却愈发不安心。时日过得快,明明说着花霁寒长命百岁,可他身子真的过于差了。
那条鱼其实并不肥,可青衣吃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