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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然而幸福到 ...

  •   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起伏,靠在窗边的脸庞依旧泛着莹润的白光,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抬头时,露出那双透着不容置喙的沉静。

      杜怀心跳停了一拍。

      他咬着牙,呼吸发重:“对,把计划泄露给钟天宏的人就是我,帮你逃跑是假的,我就是想看你死在天桥底下!是我把小岛的位置告诉曲崇文的,就是为了放他来搅乱你们怎么了!我就是看不惯你,就是讨厌你!怎么了!”

      他腾地起身,情绪激昂起来,连带一向倨傲跋扈的表情都扭曲成憎恶的色块。

      “我他妈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表情,在我面前装什么可怜!你有什么委屈?天底下最恶心的就是你沈书越了!”

      王志也跟着站起来,冲过去揪着他的领子怒喝:“你个王八蛋胡说八道什么呢!”

      杜怀直视他怒气冲冲的脸,对着他扬起的拳头一抬下巴,丝毫不怵:“少在这装大尾巴狼,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呐!我帮过他多少次,劝他多少次?早跟他说过钟斯远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怎么骂我的!”

      “当初,你爹妈死后只有我没离开一直陪着你,你哪次兼职的时候受委屈不是我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你?哪次不是我拉下脸让你别打工来我家我他妈养你!你忘了查成绩那天我看见你考上大学我比你还高兴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哪次不是无条件帮你?我他妈冒着被钟家封杀的风险帮你,被钟斯远揍了一顿扔大街上丢人……你呢?你跟他花前月下幸福死了吧?你把我当什么了!管过我吗?知道我当时从市中心走着回家遭到了多少人的嘲笑和议论吗?你什么事都瞒着我,需要帮忙了就来找我没事了把我踹一边,你也好意思管我叫‘朋友’?”

      他抓紧拳头,隐忍从胸腔差点喷薄出的情绪,声音都在发抖:“不就是个破朋友身份吗,我瞄都不带瞄一眼的,你也少把它当块宝来威胁我。沈书越,你真是烂透了,我杜怀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沈元峥说得对,你就是个扫把星,赔钱货!”

      “你给我闭嘴——”

      王志气的额头突突跳,手臂猛地砸下,结实的拳头瞬间锤出骨骼错位的咯吱响。

      杜怀偏头趔趄几步,甩甩发懵的脑袋,伸出拇指蹭掉破皮处的血渍,血红的眼睛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王志又伸手推他一把,指着他的鼻子:“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杜怀一动不动,只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人,却始终没等来他的下文,坚硬的表情似乎泛起微不可查的痛苦,“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

      沈书越站起身,他听到杜怀那句透彻心扉的决裂。

      “就是被你当成朋友!”

      “杜怀!”

      沈书越心中一紧,连忙从卡座追上那道决绝的背影,伸手去抓他的手臂,紧紧扣着手指,与手臂衣料发出摩擦的沙响。

      半晌,在杜怀炙热的注视下,那只挽留的手松开发白的指节,缓缓抽离。

      沈书越又退回去了。

      这场挽留戛然而止。

      杜怀脸色片刻震惊,似乎仍对他松手的动作感到不可置信,旋即一个劲点头,语气木然:“以后我们再见面,就当不认识了。”

      沈书越低着头:“……知道了。”

      -

      杜怀离开后,沈书越垂头坐在卡座里久久不能回神。

      王志抓了两把头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几方蹉跎下他上班的时间就到了,他看着手表急得脚底起火,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下班立马来找他让他不要伤心乱跑什么的……

      那辆经过不知道多少轮维修的二八大杠一溜烟穿过狭小的窗框。

      沈书越空洞的眼珠机械似的动了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哒”!

      一杯挂着冰雾的西瓜汁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眼前。

      何金玉瞥了眼还算整洁的卡座,抄着兜纡尊降贵地在他对面落座。

      他皮肤白,穿了件花红柳绿的沙滩衣不消气质半分,浓密的墨发挂着个墨镜,顶着张漂亮的脸潇洒出现。

      服务生一脸羞涩地跑来递菜单,半道被何金玉婉拒,指着桌上的西瓜汁:“我不喝咖啡。”

      “……”

      不喝咖啡来什么咖啡馆?

      服务生悻悻地收回菜单,很鄙夷地走了。

      沈书越也觉得奇怪:“那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你们旅行社业务水平跟厕纸没什么区别,你再不来接待我的话我不介意收购旅行社,然后把你们社里上下几十口子全开了!”

      何金玉见他颓靡的模样,挑起眉梢:“怎么?你被阿飘吸阳气了?”

      “……不是,是跟我处了十几年的发小跟我决裂了。”沈书越抠着手,摇了摇头:“他的话里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我根本不是他揣测的那样。可他决心要跟我决裂,我也没必要再解释了。”

      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里,他的解释只会成为决裂后背负的道德枷锁,还不如就让杜怀一直憎恨下去。比起藕断丝连,这种一刀两断的干净最合适不过了。

      “哟,真够绝情的。”何金玉啜饮了口清爽的西瓜汁,吐槽道:“你这种性格,难怪钟斯远恨你。”

      沈书越立马抬脸,又低下去:“我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钟斯远为什么要恨他?他当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二人一条最好的结局了,他拥有了自由,钟斯远拥有了权利,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要恨他?

      “正常人都会吧。”当年跨江大桥的那场车祸上上下下被锁死了消息,作为一个阶层的人,何金玉多少从裴宇那了解了内幕,于是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只记得当年他低三下四给霍超打电话跟我求和,就是为了能快点在深城站稳脚跟夺权。”

      他放下杯子,努力回想:“我当时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转性了呢,如今想来多半是为了你,结果你一声不吭跳江离开,宁愿死也不留下,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他当然不乐意了。”

      沈书越微微睁大眼眶,那股发自内心震惊的目光仅短暂几秒后便被理智和忧伤冲散。

      何金玉由衷道:“他爱你。”

      而几乎立刻得到沈书越的否认:“人的一生要经历许多坎坷与磨难,爱情只是其中一关,连占据人生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我还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而且、”

      沈书越嘴唇翕动,觉得难以启齿:“你根本不知道钟斯远他有多过分!”

      他曾经是将希望寄托过给这个人的。
      可钟斯远嘴上说要他敞开心扉,要他信任他,可实际上呢?密密麻麻的窃听器定位器、数不清的监视、一纸婚约彻底断葬了他的全部期待。

      “他们这种人一句话便能定一个人的生死,我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自主可言,我怕死,也怕没钱,更怕再一次被别人左右人生。”毕竟他当初受过那么多磨难、忍饥挨饿度过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不就是为了改写人生,让自己过得更好吗?

      点的咖啡终于姗姗来迟,服务生刚放下,便被沈书越端起一饮而尽。

      没添加任何奶和糖的黑咖干涩酸苦,沈书越却失去味觉似的,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他恨我真的很奇怪啊,我确实是利用了他,可他都那样对我了,一来二去也算扯平了吧?”

      干嘛还千里迢迢跑来金盆岛找他?让他第二次安稳的人生计划再次打乱,强行挤进他的世界……

      “我承认我是一只懦弱的乌龟,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别无所求了,哪敢赌上性命跟他们这群有钱人闹啊。”

      若不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他是万万不会冒死离开的。

      听他滔滔不绝诉诸了半天,一大杯西瓜汁已然见底。

      何金玉托着下巴,听得眉头紧皱:“你好像很在乎以后的幸福,所以是认为离开钟斯远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起码不用提心吊胆了嘛,当初我接近他,就是为了能顺利毕业,等他赶走我后就两不相欠,安稳度日。”沈书越捧着茶杯,紧盯着冰块上的咖啡渍。

      何金玉略一思忖,好奇地问他:“那你现在得到幸福了吗?”

      “……”

      一瞬间,沈书越整个人仿佛醍醐灌顶了一般,脸色霎时退干净了血色!

      咖啡馆稀松如常,井然有序的样貌被悉数倒映在他猛缩的瞳仁,刹那间,眼前的画面定格、虚化,光速倒退,宛若老旧的电影胶片在他面前不断回溯流转。

      最后慢慢定格在他失去父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整个沈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从掌上明珠沦落成路边无人问津的野草,遗弃在浑浊粘稠的废土地里,浑身浸透黑夜的腐烂。

      他努力生长,拼命扎根,连低头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钟斯远曾问过他之前的事情,他只是说自己仅是比别人倒霉了一点点而已,吃口苦的零嘴也就轻易盖过去了。

      他花费十几年的时间执着地追寻幸福,是因为在很久以前他短暂得到过,那种无忧无虑、甜蜜的滋味。

      然而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今天,竟然有个人问他有没有得到幸福,他却沉默了,脖子憋得赤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捧着咖啡杯,浓黑的液体浮现他落寞的神情。

      咖啡馆正常营业,清风街人流如旧,秩序井然的小村落里人来人往,朦胧细雨随风飘摇,屋檐悬着曼陀罗风铃光怪陆离的色斑,无人注意到窗棂里的角落,沈书越眨了眨眼,脸颊被雨雾湿透模糊了泪痕的纹路。

      那滴泪不轻不重,刚好在眼帘的画面惊起圈圈的涟漪。

      钟斯远下意识掐紧了掌心,视线从寂寥的青色山岗挪走,热浪吹开他的衣角,凌乱的发丝贴着他深邃忧郁的眉眼。

      正凝望着远方万籁俱寂的木鱼村。

      陈叔年纪大了,看不清,道:“我来晚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请问现在要不要再把小少爷抓回去呢?”

      “我没有动不动就软禁人的癖好。”由于长时间没说话,钟斯远的声音变得沙哑嘶鸣,他站在这里凝望了不知道多久,手脚冻得麻木,混合着胸口的钝痛,一齐被风干在这荒凉偏僻的山林里。

      “那——”

      “没听石开说吗,”钟斯远落下眼睫:“他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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