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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没有我的 ...

  •   下了一夜的雨在凌晨停了猛烈的势头,变得轻微飘渺。

      医院长廊浸满阴霾潮湿。

      钟斯远穿过空旷雪亮的长廊,留下一串湿冷的脚印。急诊室的猩红血光愈来愈近,他拧着眉,一把揪起长椅的曲崇文就往墙上砸!

      粗.暴的力道几乎在坚硬的墙面砸出骨头断裂的脆响。

      “唔、”

      曲崇文被揪着领子低头猛咳,王志几人立刻冲上去拉架:“这里是医院,小盛还在抢救你干什么!”

      钟斯远眼神都没分走一个,死盯着他:“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看不出他不想跟你走吗!你胆子倒是不小,敢他妈三番五次在我头上动土!今天沈书越平安无事我留你条烂命,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走在他前面去见阎王!”

      曲崇文红着眼,似笑非笑地冲他扬起下巴:“我就是看不惯他被你欺瞒。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珍品,你拥有了却不珍惜,所以三番五次挑衅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我只是让他看到真相罢了。”

      “你让他看清?”钟斯远语气突然放慢,充斥着讥讽:“你要是真对他说了实话,倒还能让我高看一眼,信你心里有几分真情待他!趁他失忆胡言乱语,放在他没失忆那会,那些话你敢一字不差的说出来吗?”

      急诊室门口的人除了他们几个都清得干干净净,钟斯远扛着三道灼热的视线面容不改。

      曲崇文抵着冰凉的墙板,没有说话。

      他笑了:“你从中作梗让他对我有了罅隙,好以此满足你那点自认为的善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种时候来……究竟是担忧还是怕他会爱我?”

      曲崇文眼神一下子变了,呼吸仓促。

      王志听得摸不着脑袋,左看右看,“你们说啥呢,什么实话……假话……”

      说着,他像是给自己说开窍了,惊呼:“曲崇文是骗我们的?”

      他立马望向始终抱着手臂沉默寡言的陈竞驰。

      陈竞驰低头,在对视中选择沉默不语。

      看似心虚的模样便更加印证了钟斯远的话,王志脸都吓白了,发抖地捂嘴,一屁股跌坐在寒凉的长椅里。

      钟斯远嫌恶地甩开衣领,曲崇文身形不稳跌坐下去。

      即便几人衣着濡湿发皱,凌乱狼狈,但从骨子里散出的傲慢和矜贵依旧支撑钟斯远的体面,丝毫不被邋遢的外表影响。

      水亮的鞋尖闯入曲崇文的视线。

      钟斯远俯视他:“你恨我抢走那场演讲,觉得是我抢走了沈书越……你哪来的自信?没有我你一辈子连他的面都见不上。沾了别人的光还想连碗带锅都端走,你想得也太美了……”

      地上颓废的男人金发成绺,软趴趴贴在鼻侧的点点雀斑,半晌,抬起浅蓝瞳仁,试图反驳:“你少骗人,他明明是为了自保才选你,不然——”

      “如何呢?”钟斯远居高临下的样子毫不在意,姿态肆意:“有本事就继续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外国佬有多少手段和本事。”

      这些话简直要把曲崇文仅剩的那点自尊摔碎,翻来覆去的碾,只有他自己知道,钟斯远的这些话究竟是挑衅还是事实。

      在沈书越面前他对往事的描述,究竟是客观中立还是掐头去尾。

      曲崇文咬牙,彻底不说话了。

      “啪”!

      急诊室鲜红的红光灭了。

      手术结束了。沈书越脑子侧方磕了一下,口子不深没有触及内里,稍微有点脑震荡,静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坏消息是——

      阴差阳错,这一撞恰好刺激了周围神经元,极其幸运地躲过那99.9%的超高加重病情概率,意外恢复了大部分记忆。

      这无异于打钟斯远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半糊半明的玻璃覆了层幽暗的黑影,钟斯远罚站似的在原地很久,隔着厚厚的玻璃,几乎把人盯出个窟窿。

      明明没有发出一丝响动,病床上的人感应到什么,朝他的方向缓缓转头。

      那张脸又露出熟悉的漠然,即便在明亮的光线里仍旧泛着苍白与坚冷。

      看得钟斯远心头一紧,立马推门进去。沈书越回过头,不再看他,他倒是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拉来个能坐的板凳。

      “你、”坐在病床前,面对着活生生的人,钟斯远内心五味杂陈,语气哑然:“医生说,再留院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他望着那人冷漠的后脑,迟缓地伸出手覆在窗边那只苍白的手指上面,过了很久,掌心的手指没有动静,便大胆地蜷指攥紧。

      “我以前说的话都还作数的。”

      闻言,沈书越终于有了点反应,用苏醒不久尚且空白的眼神看他:“……你又要把我关起来吗?”

      钟斯远心口猛地噎痛。

      这句话简直在无形中狠狠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社会地位巨大差距带给钟斯远令人不容置喙霸.权——他可以一句话决定沈书越的去留与自由,可以简单粗.暴地解决许多纠纷复杂的感情,不必像沈书越那样为了生存身陷囹圄,因此,在他们摇摇欲坠的情感关系里,他总是显得那么独行。

      沈书越那么谨慎,会对这样霸道的他放下戒备吗?

      如今,他终于明白当初谢景杭的那句劝告——普通人的恋爱是给普通人谈的,他不是,沈书越也不是。

      这段感情里也许一开始就被抱有了太多侥幸心理。一个以为日子还长,一个以为不会松手。到了现在,他们距离不过半臂远,样貌与彼此记忆中那样丝毫未改,却在相望中哑口无言,沉默以对。

      “我哪敢了。”钟斯远自嘲似的,脚往前迈抻了抻腿:“万一一个看不住你又跑了,我上哪找你呢。”

      沈书越若有所思地转开视线:“不会了。”

      钟斯远状似不经意地抬眸,看到沈书越白玉的皮肤水洗过似的,唯有嘴唇一点鲜红,眉宇清秀浓黑,稍长的刘海盖住耳尖搭在眼睫,仍是他脑中那抹难忘的清纯无邪。

      他听到沈书越问他:“那你接下来怎么做呢?”

      “找东西。”钟斯远回答的不假思索:“刚到岛上的时候丢了个东西,我让石开找了很多天,等找到了就走。”

      “哦。”

      “……这里医疗条件落后,你愿意的话今天可以转到深城静养。”

      “就磕了一下流了点血,不用。”

      得到拒绝,钟斯远尴尬地也“哦”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拘谨。

      “那——”

      “我要休息了!想睡觉。”沈书越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利落地抽走手,扯来被角一骨碌钻进去,只留给他个乌黑的后脑勺。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沈书越不语。

      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并未答话,闭眼假寐,空气安静了会,才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住院的这几天钟斯远的确天天都来,可又摸不透他的态度,便不久留。

      有几回来探望的王志跟他撞上,看见的也只有他阴沉的侧脸,与腮帮隐忍的滚动。

      这咋了?谁又惹他了?

      王志瞪着警惕的眼珠子溜进病房,久久不能回神:“你又跟他吵架了?”

      不明白这个“又”字从何而来,沈书越的脑袋从黄老三的肚皮里抬起:“没啊,把猫送来坐一会就走了。”

      “送猫?”

      “想它了。”
      他两手架着黄老三的咯吱窝,举起来跟王志展示它帅气逼人的完美黄金侧脸。

      王志一摆手:“哦哦好帅好帅,哎我不是问这个啊!你们、你,好吧其实跟我没关系——”

      他耸肩,一屁股坐下。

      沈书越:“?”

      “不是,那个、”王志五官都快皱巴到一块,十分为难:“当时听了曲崇文的话直接上头了,我没想到他竟然话说一半弄得我真以为……算了,这事其实我也有错,害你受伤住院。你放心,我以后除了你,谁的话我也不信了。”

      他当时被陈竞驰拽走,半道碰上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他认得,是很早之前陈竞驰提起过的家里那位私生子表哥。

      由于套了层“自己人”的滤镜,曲崇文嘴里的话可信度从三升到九,经他一嘴添油加醋的陈述后王志是真心为兄弟打抱不平,加上当时看见石开就确认当时撞他的就是钟斯远,于是他当场义愤填膺地加入沈书越逃跑的计划。

      王志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当抢使了,这几天心里不是很好受。

      他的情绪都摆在脸上,沈书越一目了然,道:“也不能说错吧,毕竟他故意撞你是真的。”

      王志略一思忖:“那确实!”

      他被哄好,沈书越弯唇一笑。

      “哦对了!”王志一惊一乍,腾地弹起来:“这一来二去的就月底了,再过一个月就到开学季,你是不是要走了?我打算收拾东西跟你一块去深城。”

      “当然不行!”沈书越反应比他还大:“你有编制怎么能辞职!你来了我也不会收留的。”

      “难道让你一个人去深城吗?”

      沈书越点头:“对啊。”

      “可是深城有钟斯远啊。”

      “……我知道。”

      这下王志也摸不清他的态度了,于是摊手,朝他确认:“你们和好了?”

      深城是钟斯远的老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沈书越不说话,王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转眼就到了出院那天。

      王志来接他。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医院静养,除王志和钟斯远外再没见过第三人,倒让他体验了把难得的清净时光。

      沈书越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在阳光下伸出个懒腰:“奇怪,竟然出太阳了。”

      在阴雨连绵的梅雨季今天早早的出了个金灿灿的烈阳,少见,少见。

      王志抱着手机跟在后边,目光凝重:“小盛,竞驰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络?”

      “没啊,怎么了?”

      沈书越凑过去,听到王志失落地放下手机:“他说他要走了。”

      “这么突然?”

      王志吸鼻子,突然抬手抹了把脸,揣上手机扭头就朝沙滩的方向跑。

      “哎——”

      话还没说,人已经跑没影了。

      沈书越无奈摇头,对他丢三落四的习惯习以为常,熟练弯腰捡起被丢草坪的背包,再直起腰时,面前已经多了个人。

      钟斯远站在原地一会,晦涩地端详他骨相突出、消瘦的外形,那眼神沉默寡言,却流露出震耳欲聋的留恋,仿佛这一刻也按下了暂停,已经被他默默注视了好多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书越隔着一道灌木丛疑惑地冲他一歪脑袋。

      “我送你回去。”

      沈书越抓紧背带:“车里太热了,而且公寓不远。”

      钟斯远掏钥匙的手一顿,无声地放回去。

      他们走的还是以前那条老路,林荫蔽天,刚下过雨的街道还积着几滩污水,水面掠过人影。

      沈书越踩过浸水的残叶。

      “钟斯远,我快回深城了。”

      “我知道。”

      空旷街道,只剩他们萧索的背影。

      钟斯远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见他半张脸的距离。

      沈书越眉眼清俊,划过浅淡的愧然:“你知道我决心要走,又何必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说实话,我利用了你,让你那段人生不太安宁,没有我的话你或许不用那么辛苦。”

      “……没有。”

      沈书越声音非常轻:“是吗?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呢。”

      钟斯远后背忽地僵住了,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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