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沉沦》楚君山

39、第 39 章 他忘了什么

　　“……”

　　窗外大雨哗哗浇下，更远处，树干被风摧雨折依旧直挺。屋内静悄悄，沈书越窝在凌乱的枕头床单里昏睡。

　　钟斯远凝望玻璃窗的方向，不明白岛上为什么总是下雨。

　　床头柜伫立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字，落地灯照着明黄的光线，安详宁静的氛围中，沈书越却呼吸紊乱，红肿的眼皮不安地抽搐。

　　他喘.息了一声，嘴巴发出干哑的呓语，说不出话。

　　钟斯远很满意他的样子，笑了一下，眼底却一片冰冷：“明早带你回深城，以后除了半山庄园外的一切，都和你再也没关系了。”

　　哭了半夜，绯红的眼尾衬得沈书越脸色更煞白，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半睁眼睫，睫毛鸦羽般在鼻梁洒下阴影：“你要杀了我吗……杀人犯.法的。”

　　钟斯远眼底悲凉：“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他心中微不可查地漏跳一瞬，抬起手，朝沈书越皲裂干枯的嘴唇靠近，而抬到一半又收回去。

　　眉毛拧紧，别开脸：“你把我带了二十多年的表摔坏了，我找人修不好。”

　　沈书越咳了两声，视线迷蒙：“挣钱还你……但我得先出去工作。”

　　钟斯远眉心那道深纹拧得更紧，咬紧牙关盯了他一会，抓着被子转身，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沈书越头都抬不起来，混沌的眼珠困惑地微动几下。

　　钟斯远总是这样，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重又缩回被窝里，抠着枕头一角闭上眼。

　　屋里静得只容得下二人不齐的呼吸声。

　　过了会。钟斯远翻身，脸色沉默，伸手一捞摁着人的脑袋把他拽进怀里搂着，一手惯性放在后背轻拍。

　　沈书越很快睡了。

　　接近凌晨。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整座孤岛被湮没进空中奔腾的浪潮。

　　窗户半开，雨点往窗框里潲水。沈书越烧得神志不清，全无知觉，手指抠紧床单难受得挣扎。

　　钟斯远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布洛芬，倒了杯温水，里边加了六勺白糖和半勺盐给他喂下。摸着人滚烫的额头，他叹了口气，接了盆温水给他物理降温。

　　约莫持续擦了半个多小时，沈书越体温降回安全区。

　　“老板，回程的船已经到码头了，现在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石开打着伞在楼下候着。

　　半夜突然接到钟斯远电话，要他即刻准备回深城的事。可飞机根本开不进强降雨区，他急得嘴里喷火才从附近的地方拉来一艘能开的船。

　　他站在滂沱的暴雨中，裤腿透湿。

　　很快，从狭窄的楼道里走出个高大的人影，钟斯远怀里抱着个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出来。

　　两个人迅速举伞迎上去。

　　“让苏白在码头等着，沈书越发烧了。”

　　“好的老板。”

　　钟斯远弯腰钻进劳斯莱斯里，轻轻把人搁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倚着，沈书越失神地睁着眼，不明所以地看了会递到嘴边的电解质水，呆呆地就着吸管喝了几口。

　　“还难受吗？”

　　“有点。”

　　他本来就白，此刻更没了丁点血色，被裹在大衣里的脸苍白憔悴，薄如蝉翼，仿佛一触即碎。

　　钟斯远手指扣紧，把水瓶扔一边，“难受就给我老实点！”

　　黑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模糊朦胧的公路，开向码头的必经之路——清风街。车厢颠簸，沈书越望向车窗狼藉的雨水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声音哑的不像样：“我不想跟你回去。”

　　钟斯远立马恼了：“不回深城你去哪，能去哪？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没说不回深城，都说了还得上学。”他难过地低着头，小声说：“是不想跟你回去。”

　　“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你是铁了心的想气死我是吧！”钟斯远吼道。

　　见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沈书越不再开口跟他争辩，往角落缩身体。

　　伸手，拽掉肩膀的大衣。

　　没有支撑物的大衣从座垫滑落，掉在地毯上，被他悄悄踢开。

　　钟斯远咬牙，闭上眼睛，陆陆续续地吸进口气，似乎在竭力压制什么。

　　车轮压过坑洼的积水，不疾不徐地停在灯火通明的小卖铺。

　　王志举着伞站在前方拦路。

　　车刚停下他立刻跑过去敲车窗，焦急的语气与暴烈的雨声掺杂：“钟老板，按理来说我没有资格掺手您的事情，但看在我和小盛朋友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允许我跟他好好告个别？”

　　钟斯远语气烦躁：“给你两句话的时间。”

　　“啊……”王志胆怯地朝身后一指：“内个、说点悄悄话——”

　　钟斯远半道打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没看到他发烧了吗！”

　　“这、”

　　车窗毫不留情地关闭，将王志的留恋不舍掐断在这寸冷漠的天地，木鱼村熟悉的街景又开始极速倒退。

　　沈书越蹙起眉毛。

　　钟斯远无情道：“左右以后也见不着了，说再多有什么用。”

　　这里的人全凭他发号施令调遣，只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他不愿意，别人说再多也只能当放屁。

　　沈书越赌气似的躲回座椅和车门的夹缝里，闷声道：“你真讨厌。”

　　“……”

　　劳斯莱斯退回小卖铺门口，后车厢车门分毫不差再次停在王志脚边。

　　钟斯远冷脸下车绕到另一边。

　　石开艰难地举着伞小跑跟在后面，车门打开，沈书越在亮起暖黄的后座里抬起脸。

　　“下车。”

　　“哦。”

　　他们走得急，只给沈书越胡乱套了件假两件衬衫，领口的扣子还被他暴.力扯掉了一颗，露出消瘦凹陷的锁骨。

　　沈书越下车时虚弱地撑着真皮座椅，透支的身体稍显吃力。

　　钟斯远突然伸手拽人下来，脚下一绊摔他怀里，沈书越吃痛叫了一声。

　　“路都走不成了，还上赶着跑去淋雨。”

　　“……是你拽我才摔的。”

　　“……”

　　钟斯远顺势把外套仔细套在他身上，故意无视他的推搡，把人揉进怀里抱了一会，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道：

　　“我最后给你十分钟时间。”

　　“知道了。”

　　他松手，沈书越从身后接过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倾盆大雨里。

　　石开莫名打了个哆嗦，换只手举伞朝他靠近：“老板，确定不让我们跟着吗？”

　　“用不着，反正，”钟斯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开的朝向，手从兜里掏出颗黑巧克力球塞嘴里，不知道是它苦还是心里的苦，道：“……他不会回来了。”

　　“滴、”

　　“滴——”

　　电子提示音在浓密的雨声中宛若道锋利的白刃，划破夜色的尽头，淬出刺眼的雪光。

　　钟斯远闭上眼。

　　再缓缓睁开。

　　十分钟到了，显示屏里醒目的红点正飞速朝反方向的码头靠近。

　　磅礴汹涌的雨幕宛若深海里的浪潮，起起伏伏，似乎将全世界的水悉数浇在这片荒凉的孤岛。

　　“快跑，别停，在他们找到你之前坐船离开这里！”

　　王志的嘶吼声被暴雨砸进泥泞，含糊不清。

　　一片模糊中，近在咫尺的码头亮着绿芒，沈书越放慢奔跑的脚步，喘着气，抬手糊开贴着眼皮的湿发。

　　他心里开始抗拒：“还有一个半月我就开学了，说好要去报道的。”

　　王志拽着他：“竞驰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那个人就是没安好心！你忘了之前我住院的事了吗，当时就是他差点撞死我，你还敢回深城不要命了，快跑吧小盛，他们到了！”

　　手腕钳着的手用力拽了两把，沈书越迈着犹疑的步伐来到码头，与等候多时的曲崇文汇合。

　　望向雨中宛若泰山般宏伟的黑影，沈书越下意识后撤一步。

　　不管是钟斯远或是曲崇文，他不想跟任何一个人离开。明明只想平静渡过这个暑假，在深城租个便宜房子继续学业的，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旦踏上离开的船，他又要像无根的浮萍继续漂泊，届时，他又能在哪落脚？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莫名地，他的心瞬间塌陷一块，仿佛精彩斑斓的泡沫一触既破，炸溅几粒水珠被大雨浇过连个影儿都找不见了——他忘了什么呢？

　　沈书越眼露茫然。

　　失忆真不好，连忘了哪件宝贵的事情都不知道。

　　曲崇文伸出去的手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于是轻声试探：“你不愿意吗？”

　　“我的未来不能寄托你的三言两语里。”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欺骗了你？难道你没有看到那枚戒指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书越喘.息加重，眼珠发红：“我不能跑，也不会留在这，你们没有资格决定我的人生，我不跟你走！”

　　曲崇文满脸受伤：“……我跟你一起走也不行吗？”

　　沈书越的态度如此决绝，他这声不甘的请求得到的自然是沉默的回应。

　　“抱歉。”

　　“……好吧，是我该对你说抱歉，我总觉得你在他身边过的不好，或许我又在自作多情。”

　　曲崇文上前半步，半边伞朝他倾斜，万般无奈也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希望没有添麻烦给你。”

　　“我——”

　　“抓住他！”

　　石开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私保迅速包围他们，不等任何人有反应，几个人冲上去率先摁住曲崇文，接着就是王志。

　　沈书越昏沉的脑袋吓醒了一半，连忙让石开放开他们。

　　而往日笑吟吟的石开目光寒冷，对他的求情充耳不闻。

　　“他们是我的朋友，有什么冲着我来！”

　　“您周围的人心怀不轨，凡是带您入歧途的人都不能留！”

　　“那我要见钟斯远。”

　　石开嘴唇翕动，眼神复杂：“小少爷，人心都是肉做的，不要仗着老板喜欢你就这么骗他。”

　　沈书越不置可否。

　　“这种时候却又要见他了，是因为知道在老板面前撇撇嘴就能得到他的无限纵容吗？”

　　沈书越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刹那间闪过难堪，他别开脸，睫毛低垂：“……不是的。”

　　“他说了不见你。”
　　石开转身朝那群人一挥手，冷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小少爷带回去！”

　　话落，四面八方立刻伸来手拉扯他，沈书越浑身抗拒，几方推搡中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幸好有人及时扶了一手。

　　“我说了不要跟你们回去，别碰我！”

　　为了挣脱那几个私保沈书越手脚并用，其中几个挨了几拳，就更战战兢兢不敢动真格的。

　　石开隔着伞外的雨帘朝身后的黑车回头，劳斯莱斯的车窗冉冉落下，看不清里面人的神色，石开过去恭敬地弯下腰。

　　过了会，他大步流星地冲回来，霸气一挥手：“雨天路滑，就算受点伤也没什么——动手！”

　　几人声音铿锵：“好！”

　　沈书越脸色骤变，就近推开扯领口的手，扭头就跑。

　　似乎风雨都成了脚下的助力，越跑越快，将身后的嘶吼与怒斥远远甩在身后。

　　“赶紧抓住他！”
　　“奥迪过去拦了，他跑不远！”
　　“快点快点——”

　　“……”

　　轰隆一声！

　　钟斯远在黑暗中睁开眼，果断推门下车！果不其然，没几步便见石开惊恐地跑回来：“不好了老板！”

　　“说！”

　　石开声音发抖：“我们的人太用力，小少爷刚才后脑磕了一下……他已经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