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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喂,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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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完那场雨,这场春天才是真正的来了。
被一场新雨洗濯后的天空明亮如净,整个深城笼罩上春光和煦的悠然。广场又聚起时髦的年轻人,恩爱的夫妻互相碰着肩膀走过,吵吵嚷嚷的背景音外,乌鸦正惬意地啄食松软的面包。
草木葳蕤,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
钟斯远颓废地坐在沈家屋檐的台阶,一声不吭地看着沈家如明日黄花,轰然倒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此时还缺少一个人观看这场大快人心的收场。
那场春寒夜雨只下了半晚,早结束了,烘干的台阶整洁如新,只是,停留在他心里的雨还尚未有停止的迹象。
吴思音步伐迟疑地靠近,面色满怀愧然:“你——还好吧?”
钟斯远凹陷下去的眼珠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以为那把匕首是用来威胁你的,我没想过他竟然往自己脖子上划呀。”吴思音越说越愧疚,索性跟他一块坐下,叹气。
她性格确实骄纵,但不会无脑撒泼打闹,对人对事她心里多少都拿着分寸,偏这一回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栽了个跟头。
她冷不丁地再开口:“喂,你真喜欢他啊。”
钟斯远面无表情:“我恨他。”
“哦。”吴思音不说话了。
别墅内。
石开叼着烟,刚把一群不听话的暴打了一顿,狂放不羁地捋起湿透的额发,指着底下一群瑟瑟发抖的沈家人:“花园那里原本有个秋千,刚巧我们老板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谁拆的,站出来有奖励。”
闻言,其中几个仿佛看到解放的曙光,连忙举手邀功:“我我我,是我拆的就是我拆的!”
“九年前的那个秋千是你拆的?”
“啊对对对,”怕他不信连忙补充:“是我大哥大嫂生前给那小兔崽子留的,碍事的很,拆了好,拆了好!”
石开狭长的眼尾眯起。
朝门口那几个人一摆手,指着他:“打。给我往死里打!”
“好的!”
那人嘴都吓歪了,立马护住脑袋:“打我干什么,不是说有奖励吗你们咋还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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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别墅里一堆烂摊子收拾完,天际已经升起黄橙橙的暮色,映在钟斯远冰凉嶙峋的脸庞。
半晌,僵直了的手臂缓缓从兜里掏出个锡纸包装的圆球,摊开是一块巧克力。吴思音伸手要了一个,刚进嘴立马“呕”一声吐纸巾里扔掉。
钟斯远把糖塞嘴里,包装纸在手里揉成团扔一边,然后叫来石开:“不是说把甜度调回去吗,他不喜欢吃这种的。”
石开挠挠头,捡起包装纸几番确认,明明和以前是一个甜度啊……
他欲言又止,只说了句“知道了”。
吴思音皱着脸,用堪称诡异的眼神瞥他:“真是两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人……哎,那这么看来,现在是不是一切都结束啦?”
钟斯远道:“明天会解除婚约,以后继续合作愉快。”
“那必须要由我们吴家提!”
“随你。”
“嘁~”她骄矜地哼一声,双手托腮,眺望金灿灿的天际,感慨:“这么好的日子,这么漂亮的夕阳,跟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一起看可惜喽。”
这个春天是深城主流豪门权利更新迭代的季节。据说曲千成染了病,现在曲家大小事务都由老五曲重业把持,还趁机清算了一批曲千业看重的心腹;钟斯远这边两头忙,焦灼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春末,总部和钟家才算彻底清净。
同人不同命,谢景杭吊儿郎当,偏被他父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被迫接手一部分重担。
不过,夏至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萧白华的预产期到了,等月子一过即刻把孩子送到庄园,生怕多留两天似的。
她抱着孩子,不舍地亲了又亲:“我买了下午的机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唯独放心不下这个孩子,请大少收留他,允许我日后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艳红的嘴唇颤抖,竭力咬紧,哽咽道:“我不想让他觉得母亲不爱他。”
尚在襁褓的婴孩白胖健康,一看便是被照顾的非常精细,他不会说话,小手举在半空嗬嗬乱叫。
生产后的萧白华体态丰腴,妖冶的眉眼被一层母爱融化,显得更加婉约慈爱。
钟斯远莫名蹙起眉。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有人待孩子如珍宝,就有人视若仇敌,即便二者从小独自长大,其实,有妈妈疼爱的那个孩子也不算太可怜。
他道:“我没有帮别人养孩子的爱好。”
“大少!”萧白华脸色倏地白了,低头看着刚满月的孩子,不顾形象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给不了这孩子安稳的生活,跟着我也只有奔波吃苦,况且他是除您之外钟家唯二的血脉,您、您难道就放心他流落在外?”
“萧女士,”石开提醒:“注意言辞。”
“大少……”
钟斯远没有任何动作,眼神是不容置喙的冷淡。
襁褓里的小手胡乱挥舞,一眼相中他口袋那只圆润的钢笔,小孩手快一把抓走了,高兴地在眼前乱晃。
他一笑嘴角印出两个可爱的酒窝,眼神弯弯,钟斯远原本烦躁的视线蓦地呆住了。
眼前渐渐与记忆中那个稚嫩青涩的笑脸重合交叠,仿佛能看到那人身上镀着层温暖的柔光。
直到现在也没有他的下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过得好不好。
……算了,就算他现在平安无事,也不会想起来他一分的。
小白眼狼。
见他面容松缓,萧白华连忙把孩子又往他面前递近:“您看这孩子多喜欢您呐,真是生来就跟您有缘分!将来一定会听您的话、好好孝敬您的!”
钟斯远抬眸盯了半晌。
萧白华紧张得冒出一头汗。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终于等到钟斯远点头:“多请几个金牌育儿嫂,再配几个人手送到西楼养吧。”
“这、”萧白华眼神犹豫,陈叔提醒了一句:“西楼冷,小孩经不住寒气。”
“那先安置到东楼。”
“谢谢大少!”
当上总部股份最多的决策权股东后,钟斯远就很少回庄园了,能在公司将就便将就一晚,实在不行就近找个公寓凑合过。
好不容易回来的那次还是陈叔告诉他,黄老三不见了。
半个庄园的人都找疯了也没找到。
“从年后开始,黄老三精神就很萎靡,有时候一整天也不吃不喝,我经常照看着所以好很多,上周我回了趟老家,再回来就找不见了。”陈叔道。
钟斯远凝望在后花园秋千架正在玩耍逗乐的一大一小,道:“丢多久了?”
陈叔:“我走之后,大概一周。”
他让石开推了下午的会,带着一众人分散在深城找猫。之前陈叔多长了个心眼,给黄老三的脖子挂了个定位器,定位器显示最后的地方是深北。
缩小范围后,一帮人连着找了三天,最后是从包子铺老板的提醒,在十里街临江巷后边弄堂的垃圾桶旁边找到的。
也不知道这傻猫是怎么穿过凶险的车流,跑了多久才转悠到这,据旁边摊主说是这猫来了就不走,是好心的饭店老板经常喂剩肉和水才勉强撑到现在。
钟斯远踩着黏在地板的油污,脱了外套把那傻猫包好小心翼翼地抱怀里。
黄老三白爪子立马抵着外套,对着垃圾桶喵呜喵呜叫不停。
“嘿你这傻猫,家里进口粮皇家猫条吃不够,非得出门捡垃圾吃啊你!”石开戳它脑袋。
一人一猫对峙时,一个男人掀开旧黄橡胶门帘,瞄着他们整洁昂贵的西服看了一眼又一眼,搓着裤腿笑呵呵地来打招呼:“你是不是那个……经常来跟小越吃饭的老板?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钟斯远抱着猫,没认出来他。
“嗨,小越之前在我这打过工,他带着您去吃包子的时候我见过几回就记下了!说起来好久没见小越来了,就想凑上来问问这孩子最近怎么样了啊,过的好不好?”
“他有事来不了。”钟斯远问道:“你刚才说,他在你这打过工?”
“是啊,一点不吹我这可是老店,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在这了!啊——好像是很多年前了吧,从小越被赶出沈家就在我这兼职,我跟你说这孩子努力的很,一边打工赚钱一边上学,我听说后来还考上了深什么……工?”
石开目瞪口呆:“不是离开沈家吗,怎么是被赶出去的?那个时候……14?”
老板摩挲下巴,努力回忆:“好像是?瘦瘦小小的,去过好几家店兼职,一到冬天那个手哟又红又肿,我看着都心疼,幸亏孩子争气考上个好学校,以后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说起来……也算咱干了件好人好事呐!”
“啊、那真是谢谢了,好人有好报哈。”石开叹气,笑容带着心疼。
老板潇洒一摆手,“后厨还有碗没洗呢,我先去忙,老板以后有时间跟着小越常来,常来啊!”
石开用力朝他摆手,甫一回头,旁边自家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望向离开的身影,在夕阳无限的拉伸下,黑色影子斜铺路面,寂寥的背影在暮色余晖下逐渐模糊成晃动的光点。
树叶凋零,庭院虬枝盘旋,被风吹过簌簌地晃动,迎着风飘悠悠地落在窗台。疾驰的车轮轧过街道飘落的树叶,被粗粝的轮胎扎着深深嵌入雪天坑洼的路面,在白茫茫的雪地留下冗长的车辙。
这是深城十年来唯二的一场雪,鹅毛大雪肆意纷飞。
钟斯远下车,打着伞穿过漫天飘雪,黑色大衣衣角蹭上白点,停在不知道跪了多久的谢景杭身边。
他眼底通红,肩膀和头顶堆满厚厚的积雪,浓黑的眼珠万分悲痛:“乔言走了……我那样挽留他,我跪下来求他别离开我,他还是走了——”
钟斯远皱眉:“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吗?”
“谁说的!我没说过!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的要命……”谢景杭喉间低吼出撕心裂肺的泣音:“不是说报仇吗,不就是洛家吗?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我心甘情愿!可他执意要走,回头看都不看我一眼!”
钟斯远抿嘴,好心地把伞倾斜给他一点,心想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出门莫名被绊了一脚,弯腰拿东西钢笔掉出来差点摔坏,现在出趟门又下了这么大的雪,待会回去路都不好走。
即便已经倒霉成这样,还是得顶着暴雪在这听谢景杭失恋的哀嚎。
就谢景杭这样的巨婴,只知道索取根本不在乎别人不得已背负的苦衷,他要是乔言他也走。
“……”
那要是沈书越呢?
……
沈书越的苦衷好像更多一点。
他曾经总想等待沈书越主动开口,向他诉诸曾经梦魇般的苦难,可是一直没等到他愿意提起的那天。
究竟是故意隐瞒,还是不堪的苦难实在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呢?
他目光失神。
飘动的霜花在光洁的月色下沉沉浮浮,在视线中模糊又清晰,仿佛一睁眼,它仍停留在两年前——他刚遇见沈书越的时候。
如果能回溯到那个节点,他还是想抱一抱沈书越,告诉他你别走也别说话,我就不恨你了。
可是这句话还有机会说吗?他想。这句话难道没有机会说了吗?
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眸,飘进来的雪花在他脸上融化。
水汽在云堆里不小心失重掉下去,经寒流一遭凝成每一片不同的霜花,洋洋洒洒重新降临人间。
或者可以说,人的一生其实是只有一个冬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