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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我还不了 ...

  •   乌泱泱的车队游刃有余,沈元峥急出一头冷汗也冲不破包围圈,显示屏的车速数字持续掉落,恐怕再用不久就被彻底截停。

      他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地打出去,对面刚接他立刻吼道:“姓杜的,你不是说钟天宏那边没问题的吗?现在怎么回事!”

      在不远处的某辆黑车后座,杜怀老神在在地观看这场围堵:“钟董事长?你再看看旁边呢?”

      不知何时,侧方又抄上来数十辆没挂牌的黑车,疾驰变道,迅速打乱那道围追堵截的车阵,两方势力你追我赶莫名纠缠到一块。

      此时,钟斯远他们才姗姗来迟,避开了另外两队,如游鱼般包上那辆路虎揽胜。

      “这他妈都是谁啊!”沈元峥怒骂一声,原本拥挤的四列车道此刻更放不开手脚。

      沈书越悄悄抓紧了安全带,“……杜怀?”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钟董事长不会放过你的,你自求多福吧!”

      杜怀挂断了电话。

      “为、”

      “他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们!”沈元峥咬牙切齿,扔了手机,猛地一拉手刹,打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揽胜跟不要命似的一声轰鸣,如钢铁猛兽似的冲向侧前方狭隘的缝隙!“唰——”一声尖锐的急刹声,后方车辆紧急刹车,而仅瞬息之间,揽胜车头与近在咫尺的奥迪大灯擦肩而过!

      甩开钟斯远他们,一脚奔向高耸长虹的跨江大桥。

      沈元峥颤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仍处于生死存亡的劫后余生。

      以为逃过了车队的绞杀,他暂时放松了点警惕心,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便打开一侧窗户通风透气。

      “停车、”沈书越瞳孔紧缩,倒出前方不断逼近的货车车尾,那股熟悉的透骨寒凉的惊惧瞬间卷土重来,一股脑冲向他浑身张开的每一个毛孔!

      “停车!!”

      “吱啦——”

      “轰!!!”

      “……”

      喧嚣的世界被远方掀起的冷风冻结凝固。

      高架桥一侧满目疮痍,唯有碎片狼藉里那一道冗长的黑色车辙醒目。

      即便护栏再固若金汤也经不住两车相撞的冲力,蜷曲蜿蜒的柱身朝江面破开,摇摇欲坠垂在在寒夜萧瑟的江风中。

      劳斯莱斯还没停稳车门光速被打开,钟斯远猛冲进事故现场。

      那辆货车安然无恙,倒是一旁的悍马油箱侧漏燃起冲天的猩红火焰,冒着滚滚浓烟。

      沈书越……

      他站在不断灌冷风的护栏破口,而仅短暂的两秒钟思考一把把石开揪过来:“去找打捞团队,沈书越他们现在就在下面!还有立马召集所有人把这围起来,不准让沈书越跑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石开惊恐地抖着手掏手机。

      “把曲崇文的人也都叫来,所有人都叫来!”

      钟斯远转身就走,那辆劳斯劳斯重新启动,直勾勾奔着通向江边的路。

      “……”

      喧嚣声、鸣笛声,哭喊、嘶吼、爆炸和烈火燃烧的炸响……所有细致入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犹如张牙舞爪的迷网从天而降,全部奔腾涌入沈元峥阒寂的脑海,虚化变幻,如排排走过的幻灯片,最后被定格在九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年幼的沈书越跪在夕阳落山前的石子路上。

      保姆被秋千架绊了一脚,摔碎了价值不菲的花瓶,触怒了沈军,秋千架是沈书越的所有物,因此,他受到了父亲严厉的惩罚。

      那秋千不是他非要重新修建的吗?为什么是沈书越跪了一天一夜呢?

      沈元峥猝然睁眼,鼻腔瞬间涌入咸湿的江水,他反应极速屏住呼吸从车窗钻出来,甫一浮上水面便大口呼吸起来。

      “阿昭,阿昭!”

      飘在水面找了一圈也没搜寻到人影,乱糟糟的大脑像是迟缓地反应过来什么,猛吸一口气重新扎回去!扒着水游到不断下潜的揽胜副驾车窗猛砸!

      ——醒醒,醒醒阿昭!

      车里的沈书越早就没有意识,脑袋软趴趴地磕在车窗,任凭沈元峥怎么砸也毫无反应。

      沈元峥张嘴吐出一连串的水泡,逐渐透支的身体随着车身下降,只好松手泅游回主驾,浸透水的车系统全面瘫痪,沈元峥再次钻进窄小的车窗,薅开梏在他身上的安全带。

      “阿、”他一张嘴,江水就往嘴里灌,可不叫醒两人根本无法出去,只能奋力摇晃,祈求沈书越福大命大能渡过这回。

      沈书越闭着眼睛,毫无生气。

      “我、”

      沈元峥强撑着眼皮,无望地把人抱在怀里,眼尾酸热,可是在江水里分不清眼泪。

      “了、”

      ——我错了。

      他在道歉,在为九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沈书越道歉、在为那个曾对他倾心依赖的沈书越道歉。那件围困沈书越数年的梦魇,直到如今被岁月淡化仍褪不去委屈悲怆的伤感,终在此时此刻,它跨越时光的长河回溯奔涌而上,传达给彼时彼刻、因体力不支在黑夜前昏倒的那个小男孩。

      沈书越缓缓睁开了眼。

      “……”

      天空黑云涌动,寒风四面八方疾驰卷过。深城上空,诡云四合。

      沈书越趴在河堤,捂着肚子一个劲咳嗽,意识渐渐回拢,从不远处跨江大桥传来吵嚷声,他甩甩脑袋,重新回到江里把沈元峥带上来。

      “喂,醒醒!”他推了推人,没动静。

      “找到了吗?”
      “前面搜过了,没有!”
      “接着找!”

      “……”

      他立马静音,嘴唇被冻得青紫,瞥见灯火通明的大桥以及河堤两岸幽冥树影中闪烁的手电筒光。

      这是来抓他的。

      沈书越呼吸紊乱,下意识去摸口袋,抓空的手指僵硬地蜷曲,死死地揪着湿漉漉的衣料。

      怎么办?现在他该怎么办,计划失败了,他逃不掉了!

      “……”

      在暗沉压抑的背景中,沈洛苍白地垂下眼睫,瞪着鲜红干涩的眼睛怔愣许久,平静地闭上眼睛。

      少时,他缓缓在没有尽头的极夜中回头,发梢紧贴眼尾飞白,侧脸有种在坚冰寒铁渡过的冷冽,透着股漠视一切的决绝。

      -

      一滴雨,率先划破宁静的苍穹。

      飘飘摇摇地快速下坠,被料峭的夜风悉数吹走,卷积在江面云雾缭绕的白烟,湮没进茫茫水面中。

      憋了半夜的暴雨瞬间喷薄涌出,狠狠砸向地面!

      石开举着伞,瓢泼大雨在弧形伞骨拉下一圈长长的水帘,落在坑洼的地面和钟斯远的皮鞋。

      不算宽阔的河堤挤满了人群,救护车急促的笛音在脑中炸响,钟斯远被定在原地,混乱、嘶吼等一切惊心动魄全被屏蔽在外,暴烈的大雨中,他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

      “事情怎么会这样……”曲崇文浑身湿透,无力地跪在岸边的积雨里:“不该是变成这样,我仅是想送他离开这里。”

      杜怀双手抱臂,筑起一个不屑的姿态,“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道歉的!整件事因钟大少而起,但归根结底也是沈书越自找的,我们只是顺水推舟了一把,他活该!”

      他这样说着,盯着波涛水面的双眼愈发目眦欲裂。

      曲崇文满眼震惊:“你和他是好朋友,怎么能这样怨恨他?”

      “你闭嘴!谁说我跟他是朋友了!”杜怀瞬间炸毛。

      “你、”

      “你们别吵了!”石开低喝一声。

      杜怀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石开摁着耳边的电话,语气焦急:“江岸河底两拨救援团队都没找到人!老板,现在雨太大了,他们说就算人侥幸顺着河流飘走也可能、可能……”

      “接着找,”钟斯远眼眶猩红,忍着胃部撕裂的痉挛,声音在雨中被模糊:“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找不到他。”

      更不信,沈书越就这样不要他了。

      -

      接下来的一周搜救队分成三组连班转,深城跨江大桥底下机械打捞声不断,就差把护城河的水给抽干了,引起大量民众围观与网友揣测。

      另外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裴宇也没闲着,对全城失踪人口以各大医院展开天罗地网般的梭巡。可是深城那么大、缙洲那么大,想要找出个小小沈书越又谈何容易?

      钟斯远这边也没闲着,开始逐步清算。拿到程、吴、谢三家公开站队支持,没过多久又在总部交出份千亿级别的超级大单的完美答卷名声大噪,趁机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大量笼络,核心领导团队失去威信自然一触即溃,开始内斗。

      斗来斗去,最后只有支持他的人留下了。

      “算是一次成绩不错的考试,果然在失去软肋后,人就能变得刀枪不入,没有缺点。”钟天宏满意道。

      钟斯远站在门口,没踩到屋里的一寸土地。看着钟天宏自以为是,咧嘴讥笑:“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吗?要用抛弃妻子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实则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吴小姐结婚,更不会走上你的老路。”

      钟天宏嘴角抽搐,怒目圆睁:“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了吗!家里和公司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没有觉得。”钟斯远下颌微抬,英挺的眉骨在光中打下两侧阴影,隐去大半嫌恶:“毕竟,我不是你。”

      说完,石开一路跑来,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正了正衣服,阔步离开,将背后摔杯砸盏气急败坏的怒吼远远甩到身后。

      “公司存在老宅的档案和公章该拿的都拿完了,现在我们的人一部分运回,一部分朝沈家赶。”石开还说:“裴警官在庄园等你,说有下落了。”

      钟斯远脚步骤然停顿,接着快步出门上车。

      劳斯莱斯一脚油门甩开冗长的车队,一路超速狂奔,急匆匆停在门口。

      钟斯远冲上去把跷二郎腿喝茶的裴宇抓起来,低吼:“人呢!”

      “我是有消息了……不是找到人了……”裴宇立马双手高举以示投降,钟斯远喘着气,一把甩开他:“说!”

      裴宇伸手蹭蹭鼻子,跟他拉开点距离坐下:“那条江由北向南,我们只能顺着下游去找,在河堤发现一滩被大雨稀释的血迹和下游连接海洋的那片礁石上,都有大片能和沈书越DNA对上的血渍,且血液含氧合血红蛋白,也就是活人血。坏消息是——人现在可能已经飘到海里了。”

      在一个深城找人何其困难,何况是在比深城大个几十万倍的茫茫大海……

      钟斯远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也得找,不论怎么样,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裴宇看着他身心俱疲的颓态,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心疼地拍拍他僵硬的肩膀,“沈元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苏白医生告诉我是过度缺氧导致大脑皮层大面积死亡,以后很难再醒来了,可是根据现场无打斗痕迹与打捞出的揽胜的推拟,当时的沈书越应该是有意识的,因为单靠一个人是无法将另一个人从狭小的车窗送出去,且在副驾有明显破窗痕迹。”

      钟斯远突然抬头,阴鸷的视线逐渐狠戾,盯得裴宇浑身不自在。

      他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当时可能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沈书越意识清醒,且现场只有他和昏迷的沈元峥两人,只可能他自己下去的了。

      裴宇抿嘴,点点头。

      他的默认瞬间让空旷的客厅陷入持久的死寂。

      半天,钟斯远看着裴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血红的眼圈渐渐洇出水痕,在欲掉不掉前立刻被他别开脸。

      “哎,”裴宇伸手,有点后悔把事点破,找补道:“也有可能是缺氧昏迷失足掉下去了呢?这有时候一些事也不能说太死是吧?”

      “别说了,”钟斯远弯腰,把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掌心,语气艰涩:“一定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我还不了解他吗?他又不喜欢我,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颤抖的声音即便已被竭力按捺,可那种因极度的愤怒与恨意交织纠缠,发出震人心魄的低泣。

      裴宇眼神犹豫,眼睁睁看着他僵直的脊背越弯越深,混凝在指缝里微弱的哭泣悄悄流逝,随着逐渐麻木的躯体,那些压抑、哀戚和委屈都随着世界的静止而轰然破防,再也忍不住地悄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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