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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如此 南涧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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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涧春的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她带着南涧春投奔到了宋氏,在奴婢的院子里坐着杂活。
可她实在是太漂亮了,这招惹人的美丽在贫穷之下,只是致命的祸端。
不知何时,经常有男人出入杂扫的院子。
母亲递给他铜板,让他出去买糖糕,等晚上了再回来。
那时候家里很穷,他喜欢吃糖,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吃到糖糕。
所以每一次他都很开心,窜入小巷子里,去买最喜欢的糖糕。
每次回来时,母亲都很疲惫,却会笑着摸摸他的头。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很多人开始明里暗里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娼妇。
他不知道娼妇是什么意思,只能听出那些轻蔑的语气,他一遍遍傻乎乎地辩驳着——你们不要骂我的娘亲。
后来他回去问了母亲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于是他看见漂亮的母亲的眼睛里落下了泪水。
“对不起……”她摸摸他的脑袋,这么说。
他从她的眼泪里,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微笑都是强撑着的。
他想让母亲带他离开:“如果在这里不开心的话,我们就走吧。”
母亲却只是摇摇头:“春哥儿,不可以的,你要乖乖的,知道么?”
再后来,是母亲越发的消瘦。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辱骂他们,闲言碎语漫天飞舞,一片污浊的天地里不知道哪里才有亮光。
年轻的女人像一朵要凋谢的花,阴郁藏在她眼角眉梢,每天看着他都觉得微笑之下她的面孔早已泪流满面。
再后来便是有谁向谏言堂揭发,说她不守妇道勾引人夫。
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甚至没有仔细查证,仅仅因为女人有着一张漂亮的面孔,她就被下令浸猪笼。
执掌谏言堂的男人叫宋炎,南涧春也曾经看到他出入母亲的房间。
年幼的他靠着直觉,去找了那个男人。
最后却是被他掐着脖子像碰到脏东西一般丢了出去。
“半魔之身藏匿至今,还不快滚?”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哭求没有任何的作用。
脖子上的掐痕疼得呼吸作痛,南涧春想不到任何办法解救她,绝望不已。
好冷好冷,大雪的冬夜冷得他瑟瑟发抖,他站在宋府门口,只觉得马上自己就要死了。
一辆马车却停了下来,他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
“爹爹,明日吟远约我去看雪,可以么?”
“你呀,去吧,记得带上阿大。”是男人温和宠溺的嗓音。
——这是宋氏家主宋成御。
少女挽着他的臂弯下了马车,看见跪在雪地里的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雪花朦胧飞舞着,他看见她白生生的脸,那一瞬间快要淌下眼泪。然而喉咙太疼,以至于半晌发不出声音。
男人的笑容淡了几分,拍了拍少女的手:“迢迢,你先回去,这事交给我处理。”
“爹爹?”少女懵懂地看了眼他,最终收回目光。
她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提着交织着重重昳丽花瓣的裙摆,轻飘飘地从狼狈的他身前走过,留下一阵清甜的香气。
这是南涧春对宋诗迢的年少最后的印象。
她是风雪中不可高攀的高岭之花,而他是跪在雪地里零落成泥的尘土。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
大概是太痛苦,记忆都混乱了起来。各种纷乱的事情过后,南涧春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听从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嘱咐来到了北境魔域。
“春哥儿,是娘错了,这世间根本容不下你,回去吧……春哥儿,回去吧……”
他看到了断魂崖下重重的火海烈狱,被挑断的筋脉痛的他已经不像活在人间。
啊……回去,回去吧……
他闭上眼睛,跳入无人生还的烈狱,被幽蓝的火焰包裹住身体,吞噬殆尽。
……
大概宋成御也想不到吧,被赶尽杀绝的他还有活下来的这一天。
那天离火将宋氏烧了一干二净,就像那年他跌入鬼域时身躯被燃烧殆尽一般。
宋氏主支一个个跪倒在他脚边,种种哀求种种哭泣,然后还是被他一把火烧了干净。
他当然认得那个小九,宋诗迢最疼爱的子侄,从前多少次见着他跟在少女身后嬉笑。
然而这副可爱的面孔也曾无情地嘲笑过他不干净的血统,卑微的身世和可怜的母亲。
他被离火一寸寸吞噬,仙骨碎裂的模样真的让南涧春开心极了。
唯一不满的,就是没有见到她——据说是几年前嫁给了齐氏家主。
而宋成御,那个曾折磨他想要杀死他的男人,高傲的身躯像一条狗一般卑微地跪在他脚边,求他放过宋诗迢。
南涧春笑的很甜蜜,他眨了眨眼睛:“当初宋叔没有杀掉我就该想到今天的。我相信小姐也会很愿意陪着您一起去死……”
“你!”那个为了女儿低声下气的男人终究是忍无可忍,他引爆了自身,企图杀死南涧春。
然而巨大的威压之下,少年的身躯巍然不动。
他笑眯眯地将宋成御的神魂斩断绞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糖果。
“呀,我是不会被杀死的呢。还没有得到小姐的力量,我怎么会有软肋呢。”
作为最后的半魔血统,他被深渊下的离火吞噬,异化成了不死不灭之身,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宋诗迢那双蕴含神力的眼眸可以伤害他——只可惜,这东西被她送了一半给齐吟远。
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奈何他了。
……
他很久很久没有入睡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打坐修养元神——如今身躯塑成,他已经可以换上自己的本体了。
然而今夜宋诗迢因为被旁支刺杀导致有些难以入眠,他只好陪在她身侧,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也不知怎么的,呆在她身边他居然又有了困意,等醒过来时,才发觉又梦到了过往。
怀里她的身躯柔若无骨,温暖清甜的气息在他鼻间萦绕。
南涧春的手抚过她像锦缎般丝滑冰凉的乌发,凝视她沉静的睡颜。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感情了,那种酸涩又绵软无力的情绪。
他大概是喜欢她的吧,从年少时的追慕到后来的怨憎再到后来的怜惜与心软。
小春的残魂也因为察觉到他对宋诗迢再无杀气而消散了。
他将手放上她毫不设防的纤细的脖颈,想要收紧,却再也无法做到。
“夫人,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叹气,只能将她牢牢地抱紧,靠在她耳畔呢喃“那就乖乖地陪在我身边吧,等我杀掉了所有碍眼的人,你就会乖乖地只在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