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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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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强盗杀了人,无人埋葬。”我简略地回答。
“那……不知苏小公子是否和苏大人说过?”他问道。
“我今晚回家会与家父说明,先派人随我去把人葬了吧。”
“好。苏小公子真是善人哪!将来一定是个比你爹更廉洁的清官。”
我笑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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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郊,一片草丛里苍蝇飞舞,隐有腐臭气味飘出,我走过去扒开草丛一看,登时吓得后退几步——两具尸体已然腐烂,满面尸斑,绿头蝇在他们面上爬来爬去,鼻腔耳孔中穿进穿出。
我手指有些颤抖地指了指他们,问身旁的小乞丐,“你的父母……就是他们?”
小乞丐脸上泪水冲出两道白印,点点头,跪在两具尸体旁边,伸手挥赶苍蝇。
我闭了闭眼,对着身后棺材铺的人手摆摆手,说:“葬了吧。”
不一会儿下葬完毕,我又掏了两粒碎银将两人打发走。
看着小乞丐在坟前叩过头,同情之余,突然想将他暂时带回家中。
正准备开口时,他转过头来对着我默默磕了几个头,说:“苏公子大恩大德,秦牧永世难忘。愿做牛马,服侍公子一生。”
我连忙扶起他,摇摇头说:“没事没事,你节哀顺变,莫要气坏了身子。跟着我走吧。”
将秦牧带回家已近申时,将他交与下人打点,转头便看见苏琉夏正在亭中喝茶,心情陡然不佳。
“什么?!”爹一拍案几,桌子震了震。“又是盗贼,这次还杀了人,真是反了!”
“老爷。”婉姨按住他的手,说:“莫气坏了身子。”
“那孩子在哪里?带来给爹看看。”爹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下来。对婉姨说:“婉儿,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贼子猖獗,我身为炎州知州,怎能不怒?”
不一会儿秦牧被带了过来,我一看,手中的折扇差点掉下去。这孩子和方才看见的完全不是一个模样,皮肤细致,一双圆眼哭得红红的,小巧的鼻子水红的嘴,长得相当好看。
他哽咽着给爹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说及葬他父母时抬头满怀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却瞟眼看到了我旁边坐着的苏琉夏,呆了呆。
苏琉夏冲他一笑,转头问爹:“那群贼子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爹点点头,道:“一群流寇,没想到竟敢在我炎州地界上干出这等杀人越货之事。”
“爹,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捉了他们?”苏琉夏接着问。
爹面露难色,道:“我何尝不想,只是……官府人手不够。”
“原来如此。”苏琉夏笑得云淡风轻,说:“爹,此事无须担心,琉儿可以帮忙。”
爹的眼神一亮,唇角微有笑意,“如此甚好,那事不宜迟,明日便动身。”
“好。”
“琉儿,此事已定,那另一事思量如何?”爹喝口茶,转开了话题。
我看见苏琉夏的面色一僵,明知故问道:“爹所言何事?”
“就是琉儿的终身大事呀。”娘在旁边笑着说道。
苏琉夏嘴角抽了抽,道:“这……等肃清盗贼后方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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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苏琉夏便跟着爹去了,秦牧说他要亲眼看着杀父母的仇人被抓,也跟着去了。
我在府中倒得清闲。突然想起昨儿买的那只八哥,心情顿好,娇杏这丫头跑了没影儿,只好让燕舞带我去瞧瞧。
这只长冠八哥刚长凤头,正是教它说话的好时机。我隔着笼子抚了抚它的羽毛,开口快速念道:“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燕舞在一旁吃吃笑起来,说:“半夏少爷,这绕口令让奴婢念都拗口,更何况是只鸟儿?少爷还是换点简单的吧。”
“嗯,也是。”我摸摸下巴点点头,朗声道:“苏半夏是神。”
我分明听见身后的燕舞嗤嗤笑了,转身一看,却见她小脸红红,抿着嘴。
我脸一红,“不许笑。”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将刚刚那句话重复若干遍。
傍晚时分他们回来了,苏琉夏的白衣依旧耀眼,神清气爽英挺俊朗。可爹却是满面疲色,衣衫也脏兮兮的,不过双眼中却透着兴奋的光芒。
看这样子我便知道准是如我所料,他们出师大捷。
城郊的盗贼,本就不成多大气候,数量亦不会过多。苏琉夏可是内力深厚到了连轻功如我都能够发现的高手,区区流寇岂是他的对手?因此我一点也不担心。
坐立不安一整天的娘和婉姨急急迎了出来,围着爹绕着苏琉夏问这问那,生怕他们有一丝擦伤。
一家人气氛温馨,独我一人站在局外,心中顿觉无趣,回房逗弄我的八哥去了。
晚间宴席摆到了家中,院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六张八仙桌,张张周边坐满了官兵。酒香满院。
我坐在爹身侧,看着一杯杯酒敬向爹和苏琉夏,一句句夸赞要将苏琉夏捧上了天。我越听心中越不好受,根本无人注意到我。
一顿饭吃的无聊,我便倒了一杯酒,敬了爹和苏琉夏,道:“恭喜爹和大哥出师大捷,胜利而归。”仰头将酒一饮而下,接着道:“半儿先行离席。”
爹哈哈大笑,道:“好,好。半儿啊,以后多向琉儿学学。”
我点点头,瞟了一眼苏琉夏,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黑如墨玉一般的凤眸,映着烛光,泛出点点晶亮,眼角朱红泪痣分外惑人,唇角若有似无地勾着。
我一时呆了,心跳得有些乱,脑袋也不甚清醒。忙摇摇头,对苏琉夏一笑,便离了席,在院中闲逛起来。
我怕真是喝醉了,竟对他笑?
“诶,今天大少爷可真是厉害,一个人冲进去,看得老子一愣一愣的。”
“可不是,那么清俊美丽的一个人,本该是舞文弄墨的公子哥儿,提起剑来却是那么生猛。”
有人在讨论苏琉夏?我好奇便凑了过去。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听,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哟,苏小公子。”刚刚说话那位小哥向我一拱手,“你来坐,听我们哥几个给你谱谱。”
我讪笑着点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听听,就被一把拉过去坐下。
不知怎地,不想被人看见,连忙抬头四处望望,嗯,苏琉夏正和爹远远地坐在一起。
“琉夏公子啊,他一人提着剑冲进匪徒中间,一下子便制服了一片贼人,苏老爷去帮他,反倒被他保护,嘿,真牛。我们剩下的人就用绳子捆绑捆绑就行。”
我笑着颔首,还真像我想到的一般。但是,怎么说我同苏琉夏的关系也不算甚好,被别人瞧见我在这儿听别人讲他,我的脸还往哪搁?
于是,我起身向他们一拱手,“各位大哥辛苦了。你们吃好喝好,半夏便先走了。”
“半夏公子客气了。”他们也向我一拱手。
百无聊赖,我东绕西绕还是绕进了回廊中,八哥已被喂过,可丫鬟下人们都去帮忙添酒端菜了,我一个人便又教起八哥说话来。
“苏半夏是神,苏半夏是神……”如此反复几十遍,我也顿觉无聊,笑了笑,伸手入笼子中抚了抚它的羽毛。
它争着绿豆大的眼睛望望我,啄了我的手一下。
“这日子甚是无聊透顶了。”我对着它说,“也只有你能做个伴,唉。”
八哥扑扑翅膀,往后退了些。
“呵。”低沉的笑声在背后响起,那人学着我的语气:“也只有你能做个伴,唉。”
我滞了滞,转过头去。苏琉夏一身月白在黑暗中分外扎眼。他见我转过去,笑得讥讽,“越长越像个女人。”
我顿觉窘迫,却高高扬起了下巴,看着他。我明白,他这是喝多了,否则也不会与我讲话。
“怎么着,不爽得很?”他缓步走向我,伸手捏着我的下巴。
我的确不爽!刚想发威,怎料他手劲太大,捏得我生疼。我又比他矮了一大截,只能向上翻着眼睛瞪着他。
这人是不是有些癫狂?我眼睛都瞪得酸疼了。
“不要那样看着我,虽然讨厌得很,但是也很勾人嘛。”他捏着我下颌的手更用力了些,将脸凑近了我的,一双凤眸微眯,有些迷离,薄唇轻启呼出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我有些慌。突兀地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吻,今日不会又要如此罢?虽然我想立刻逃开,但却脚软得紧。
他唇角那抹讽刺的笑又深了些,却猛地放开手,将我重重往后一推,高傲地看着我,道:“你欠我的,我总会要回来。”
我欠他的?难道我小时候还抢过他的糖,吃过他的饭不成?从小他便疏远我,我哪有机会欠他?我不禁问道:“我欠你什么?”
他深深看我一眼,掉头便走。
我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八哥:“你方才什么也没看见,苏半夏是神,苏半夏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