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安塔 和老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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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爹打过招呼，换下了好像已经擦不干净酒渍的招待服装。安塔扒拉出自己太过宝贵以至于根本没穿几次的裙子，严肃地站在镜子面前，尝试将根本看不出有褶皱的裙摆拍平。
老爹幽幽地假装路过：“约会？”
她本来想不屑地嘘这个爱八卦的大叔两声，但又难掩得意和笑容，于是只能勉强压着带着喜悦的声音，假装自己很淡然：“都说了，我只是和朋友出门逛一逛。”
老爹耸了耸肩：“好吧，我是不知道拜亚姆还有什么地方你没有逛过喽。”
真是个扫兴的人！安塔对他怒目而视，老爹察觉到炸药桶即将爆炸，留下了一句“祝你们玩得开心！”就火速离开了战场。
安塔继续面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自己总是过于毛燥和弯曲的发丝，放弃了和它们斗争。
我根本没必要这么正式。安塔想。只是索尼娅邀请我逛逛拜亚姆而已，这就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哎呀，还是再把头发重新绑绑吧！
和索尼娅的相遇，现在回想起来也让她觉得充满了戏剧性。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看就养尊处优的索尼娅会来到满是海盗的旅馆，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温和而礼貌的语气，都让安塔感觉自己像是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让索尼娅避开被粗鲁海盗骚扰的可能，她直接地询问了她来这儿有什么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她可真不客气，真没有礼貌……
站在她面前的索尼娅有着优美而匀称的身材；面容美丽，却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漆黑的长发就像是乌鸦的羽毛，眼睛总是露出鼓励和柔和的神色，却也会闪出莫名的忧郁。因此，她真心露出笑容时，才越发让人喜悦和着迷。索尼娅正是以这样的笑容，对她说：“我喜欢您的歌。”
索尼娅来到这个酒馆，居然是为了找她！或者说，索尼娅是被她的歌声所影响而来，想要认识唱出这首曲子的人。
安塔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理由，所以她那些赶客的话都卡在了嘴里。她当然不是第一次被人称赞过唱歌好听，老爹夸过她、醉醺醺的海盗们夸过她、弹手风琴的乐手也夸过她……但这是不一样的！
但这是不一样的……
一位观众——一位美丽而优雅的女士，在路过拜亚姆时，因为她的歌声愿意进入甚至还有海盗们起哄声的酒馆中，只是为了寻找她……
“这只是普通的歌！”
安塔回答她时，又忍不住庆幸自己的面颊总是红红的，不至于让别人看出她在害羞。
她们正是这样认识的。索尼娅是个无法让人讨厌的人，只是和她相处了几天，安塔就已经恨不得将自己会的所有歌曲、舞蹈都通通传授给她。由于夜晚是海盗们最常上门的时间，为了不打扰她的工作，索尼娅总是在清晨到来。
清晨的拜亚姆，天色和海色都澄澈得如同闪着亮色的宝石，她每一次从二楼的窗户上望见站在后门处的索尼娅时，都忍不住三步跃作一步跳下楼梯。因为新的朋友，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
索尼娅很快地就学会了她所教导给她的一切，并且完成得比她更好、更完美。安塔注视着舞台上的她，自豪欣喜的同时，又总是不免黯然。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愿意和她成为朋友呢？
索尼娅在拜亚姆没有固定的舞台，有时候，她只需要和街头的艺人商量好，就能在即兴的歌曲中绽放出无比美妙的声音。对于洋溢着魅力的索尼娅而言，哪怕只是普通地交错脚步，也会有无数人为她心折。
她的表演就和她的善良一样，让人在被吸引的同时，又忍不住感觉到心情沉重。
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样好的人呢？而这样好的人居然存在在这个世界……
安塔有时能非常理智地告诉自己：一段萍水相逢的友谊也是友谊；有时甚至有些恼怒，看不起自己这副丢脸的样子。这种心情变化在索尼娅与那个叫“特莫荣”的男人一起离开后变得额外频繁，又在她回来后销声匿迹。
然后，索尼娅笑着询问她是否能花钱买下她一天属于朋友的时间。
太奇怪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她知道她在开玩笑，也知道她只是在提出一起出门的邀请，但她的心还是跳得这样快！
那么，她们还是在清晨的时间一起出发了。她们找了一个能看见海面的长椅，开始进行漫无目的的闲聊，索尼娅说她出海了一趟，又和她说了说大海上的奇景，安塔听得几乎入了迷，好像听了一场精彩的冒险故事；然后换她来说，她支支吾吾了一会，不想对索尼娅抱怨那些总是太过吵闹的海盗，索性说了说自己一直纠结的想法。
“其实我在想，索尼娅，你和我说过歌剧的事，但它太正式了！于是我想——有没有我们这种人能看的歌剧呢。”
安塔抽空瞟了一眼索尼娅的表情，她轻轻皱着眉头，似乎不满意她所说的“我们这种人”，于是她赶快向后说：“就像我教你的那首《安妮塔》一样，我们都很喜欢这首歌，因为它既有歌曲与舞蹈，还有故事，它很有趣！当然，它的歌词没有什么文学性，这是它的缺点……”
她不大熟练地使用着索尼娅之前和她聊天时所说的一些词汇，想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更专业、更充满底气。索尼娅殷切地望着她，似乎很期待她后面所说的话，安塔又有了一些勇气。
“于是我就在想……能不能有一种轻松的、不是很严肃的歌剧表演呢，它可以有舞蹈、歌曲、故事和一些台词，看完这场歌剧，就像看完了一整部故事书……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
“你真厉害，安塔，”索尼娅急切地握住她的双手，“你已经想得非常好了……这就是‘轻歌剧’，罗赛尔大帝曾经提出过这个概念。嗯，他还提出过‘音乐剧’的概念，在‘音乐剧’中，故事和表演才是核心。”
啊，原来她提出的东西居然和罗塞尔大帝那么厉害的人提出的一样！
安塔忍不住对她得意地笑了笑，索尼娅回了她一个笑容，然后，索尼娅的笑容慢慢降了下来。
索尼娅的眼睛注视着她，就像是在犹豫什么。
安塔警惕发言：“特莫荣说了我的坏话？”
“呃，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她问，“就好像你欠了我什么一样！”
索尼娅望着她：“我之后可能就不会再来拜亚姆了，我们……就是我和特莫荣，可能会回到贝克兰德去。”
“……喔，那我真为你高兴。我会再叮嘱一遍特莫荣，让他好好对你。”安塔已经很努力控制表情了，但还是遮不住难过。
“你很会表演，同时还有着无比美妙的灵感与全新的想法，”索尼娅轻声说，“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舞台。”
她真讨厌索尼娅，为什么要在离别即将到来的时候，还要说这些让她更喜欢她的话呢？
“安塔，我得告诉你，我曾经为我身边的人带来了巨大的不幸。”索尼娅突然更改了话题，“你可以想象一场无法抵御的疾病，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死去……而我就让我在意的人们遭遇了这些，使得亲爱的人差点失去彼此。”
安塔有些跟不上她的话题，但还是努力为索尼娅辩解：“疾病是你带来的吗？”
“……并不是。”
“你说是‘差点’，那他们最后都活下来了是吗？”
“是的，但同样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天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索尼娅！”安塔大叫道，“你在自己折磨自己什么呢！你不能把这些都怪在自己身上，这对索尼娅不公平！”
一个人遭遇了不幸，索尼娅就承担着这份不幸；成千上万的人一起遭遇了不幸，她就承担着成千上万的不幸，那索尼娅的幸福又该在哪儿寻找？
索尼娅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不……请你将这句话当作事实吧——我是一个会给周边的人带来灾难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强忍内心涌起的情绪。
“但我又是一个自私的人，安塔，别那么看我……是的，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这样给他人带来不幸，却又仍然想要得到他人的宽恕，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不对！不对！错了！完全不是这样！”安塔甩开她的手，激烈地站了起来，“那你也已经做了好事了！如果自私的人中有一个人该被宽恕，该被允许活下去，那就应该是你！”
啊，难道索尼娅那固执的善良是为了这个？可她从来没有觉得索尼娅为谁带去了不幸，她除了总是伤害她自己，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索尼娅也跟着站起了身子，将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悲伤地微笑着。
“谢谢你安塔，但还是请你牢记这句话，我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安塔不高兴地塌着脸：“所以你想说什么，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和你分开最好？最好干脆我们俩不要认识？”
“不，我想请你原谅我接下来这些自私的话。”索尼娅说，“我想推荐你去贝克兰德，想让你成为正式的歌剧演员。我想让你来到我的身边，想让你站上更大的舞台。因为你完全值得这些，安塔。”
“我本不该说这些话，也许你按照我的话来、也许你听了我的话，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都会消失……我不该这样自私地邀请你的……”
索尼娅、索尼娅……她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
“我……我，”安塔感觉自己的舌头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我－我想，我可能，我还得考虑一下……”
“当然，这是你的权力。”索尼娅轻轻上前，拥抱了她，“我为你留了去贝克兰德的旅费，假设你决定不来，那就请你随意地使用这笔钱，这都是你应得的。但如果你决定冒险，想要来到贝克兰德，请一定要联系我，好吗？然后……也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对你做了如此自私的邀请……”
安塔紧紧地回抱着索尼娅，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就像是要熄灭的蜡烛似的。
“别这样，索尼娅，别这样说……”安塔发现自己居然哽咽了起来。
娜达莎注视着安塔那为她挂上了泪珠的睫毛。她自认为做的很少，可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亲爱的人们手中获得如此多的爱。这些爱是真实的……正因为如此，她每一次拥有爱时才无比痛苦。
她一直在努力寻找着理由让自己活下去。做了好事，便觉得自己已被宽恕；拥有所爱之人，又觉得自己得为另一个需要自己的人而活；为罪与死郁郁寡欢，又在某些时刻对死亡毫无畏惧、怨恨至极；自己谴责自己，又自己宽恕自己，将永远地在赎罪、忏悔和惶恐中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娜达莎凝视为自己而哭的安塔，就像是《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尼科夫注视以纯真的爱拥抱着他的小女孩波琳卡。在波琳卡的眼中，拉斯科尼科夫是一位对她的父亲伸出援手、值得她为他祷告一辈子的好人，她知道他带着重罪吗？
安塔，你知道你为之哭泣的人的体内存在着苏醒就会带来灾难的怪物吗？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有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在他被处决前一个钟头，说过或者想过，如果他不得不生活在一个高耸的悬崖上，在一块狭小得只有立足之地的崖面上，周围是无底的深渊、海洋、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孤独和永恒的狂风暴雨，如果他不得不站在那只有一俄尺大小的地方，站一辈子，站一千年，以至永远——这样活着，也比立刻死去要好！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下去——只要能活着！……这话多么对啊！天呀，多么对啊！人是卑鄙的！】
自私和生存的本能又一次占据了她的心头，娜达莎下意识地顺着这种罪恶却宽慰的心情，想要将自己从死刑中豁免。
即使如此，她也同样决定要在这一俄尺大小的地方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安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