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三月》旧岁将末

13、第 13 章

　　苏雅用手抹去苏酥睡梦中流出的泪，

　　“对不起……妈妈错了……”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苏酥身上密密麻麻的淤青与伤痕，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苏酥睁开双眼，灰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苏雅趴在床头睡着了。

　　她想起身又怕把苏雅吵醒，照顾她应该很累吧，于是她尽量压低声响，尽管如此，苏雅还是醒了。

　　两个人面对面，苏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言的握着她的手。

　　苏酥坐起来，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好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墙上的钟表发出“嘀嗒”一声。

　　“老师，今天几号了？”

　　苏雅翻看着床头的日历：“一月一日。”

　　病房里的窗帘拉着，这次苏酥没有听到上次在北京医院听到的欢声笑语。

　　“外面天黑了…”

　　“是啊，天黑了…”

　　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害怕苏酥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老师，你知道吗，能和宋见淮一起跨年，我好开心，昨天晚上，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听到她如此平淡的说出来，就好像是沉默中的凌迟，每个字都在割着苏雅的皮肉。

　　她宁愿苏酥起来质问她，控诉过去发生的一切，可她能做什么呢。

　　这些肮脏的事已经发生了，她眼睁睁的看着苏酥坠入深渊，救她的绳子也被苏雅亲自剪断。

　　到底，她什么都没说。

　　“老师，你说我还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吗，我不奢求太多，只想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你说，会实现吗。”

　　“会的，你所渴望的都会实现的。”

　　“我以后想去北京，在那儿工作，等我攒够了钱要买一间公寓，不要太大，够我一个人住就行了，老了就在夕阳下散步，看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如果我幸运，有自己的儿女，我一定会好好对他们的…………”

　　苏雅浅浅的笑了，灯光打在苏酥苍白的脸上，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带走，这惨痛的人间不属于她。

　　“好，以后就去北京。”

　　从这天开始，苏雅寸步不离的守在苏酥身边，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苏酥什么都不说，苏雅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除了吃不下饭之外，其他的也都正常。

　　医生告诉苏雅，苏酥才十五岁，身体还没有发育好，经历这么激烈的□□很有可能导致她不孕不育，她现在已经患上抑郁症，要时刻关注她的情绪，不能再受刺激。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苏雅靠在墙上，一向注意形象的她如今也邋邋遢遢。

　　这几天苏酥虽然吃不下，但勉勉强强也能喝点稀饭。

　　直到一月五号那天，她连稀饭也喝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地说着恶心，好不容易咽下去半碗稀饭，不到半个小时又全部吐了出来。

　　苏雅想尽了一切办法让她吃饭，偏偏什么都不如她心意。

　　一月七号晚上，清洁阿姨在病房打扫卫生，经过苏酥身旁时，本来她睡的正熟，突然间咳嗽一声，胃里什么都没有，她咳了半天，只吐出些水来。

　　枕头被打湿，清洁阿姨刚拖完的地也被她吐脏了。

　　苏酥趴在床头连忙说着对不起，又努力起身拿着纸去擦地上的水渍，清洁阿姨一阵心酸，什么样的病人她没见过，可这么小就住进重症病房的患者她还是很少见的。

　　一大把年纪了，居然也为她流了几滴泪。

　　一味地依靠营养液，苏酥身体越来越差，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下降到只有五六十斤，骨头清晰可见。

　　苏雅扶着她的时候格外小心，也不敢使太大的劲，她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

　　医生说，她现在有了厌食的症状，只能先用药物缓解情绪，适量的让她进食。

　　到了后来，苏酥想去哪儿，苏雅就只能用轮椅推着她走。

　　一月八号，阴了几天的天空终于放晴，苏酥在公园里晒太阳，苏雅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迷迷糊糊中，苏酥看到了宋见淮，他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在苏酥面前写作业。

　　苏酥问他：“你不是去北京了吗？”

　　宋见淮抬起头，目光及其温柔。

　　“我回来看你，你要好好学习，来北京找我。”

　　“好。”

　　她费力的喊着苏雅，让她帮忙去学校拿作业。

　　苏雅有些诧异，环视了一周，公园里除了其他几位年迈的病人外，也就只剩她们了，面对苏酥奇怪的举动，她不敢贸然询问，只好答应她。

　　一月九号，苏雅把苏酥哄睡着后就去学校帮她办理休学手续。

　　在全班好奇的注视下，苏雅把关于苏酥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了。

　　红色的跑道上站了许多同学，他们穿着校服懒懒散散的跑步，苏酥经常去的草坪长满了野草，再也没有人会去那里了。

　　公示栏上贴满了广播室的招生简章，有些搞怪的同学在上面画满图画。

　　失物招领处的内容更是精彩，有人直接写上了别人的名字：xxx丢了一个对象，找到后请加上他的QQ号，后面则贴了许多人的号码。

　　那栋艺术楼里正在召开高三期末动员大会，以前每当苏酥练完舞从二楼离开时都会看到楼下发生了什么事。

　　苏雅背起苏酥的书包走出了校门。

　　　从此，市十一中再也没有了苏酥的痕迹。

　　苏酥拿着作业，偶尔写了一两笔，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又或者对着空气说话。

　　她出现幻觉了。

　　一月十号，苏雅才知道苏酥是和一个名叫宋见淮的男孩儿在说话，因为那天上午苏酥哭着对她说，宋见淮不见了。

　　苏雅先是愣了一秒，随后安慰她：

　　“他在北京等你。”

　　到了下午，苏酥又笑着和苏雅分享说：

　　“你骗我，宋见淮没有去北京，他上午睡过了头，他可真笨。”

　　“我告诉他，如果实在是累了，就不要来找我了，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的。”

　　苏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几天的，每天都心如刀割。

　　一月十四号，苏酥发病了，她不停的哭，缩在墙角处谁都不让碰。

　　她像是疯了一样抓着头发，哭着哭着就趴在地上干呕，到了晚上，又跟没事人一样。

　　从那以后，苏酥的身体越发虚弱了，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能被噩梦吓醒。

　　有一天中午，她坐在轮椅上，一阵风吹过她竟直接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月十七号，医生让苏雅把孩子带回家，一直待在医院只会让孩子受罪，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苏雅面如死灰，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出院时，苏酥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盯着外面的公园看了好久。

　　她看到自己健健康康的和宋见淮一起玩，没有任何烦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处处充满欢声笑语。

　　苏雅整理好苏酥的衣物，就去推轮椅。

　　苏酥看了她好久，忍不住问她：“我们去哪儿？”

　　“回家。”

　　苏雅故作轻松地说

　　“苏酥真厉害，病好了，我们回家。”

　　“我的病真的好了吗？”

　　“是啊，医生说了，以后只会更好的。”

　　苏酥离开时闹着不想坐轮椅，坚持自己走回家。

　　“我的病不是好了吗，为什么要一直坐轮椅。”

　　“好，那我们就走回家，不坐轮椅了。”

　　一路上，她都在喋喋不休。

　　“我要上学，考到北京去。”

　　“希望他还能记得我。”

　　“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经过那片树林，有几只鸟从树林里飞出来，苏雅连忙挡住苏酥的视线，苏酥停下来了，往那边看了一眼就迅速转移注意力。

　　“我们快走吧。”

　　多么悲哀啊，苏酥住院到出院过了快一个月，居然没有一个同学来看她。

　　一想到这苏雅就更感到愧疚，原来苏酥的世界里真的只有自己，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怎么现在她也变成这么爱哭的人了。

　　一月二十号，苏雅出去置办年货，总得让苏酥把这个年过好吧，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不放心苏酥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请林玥过来帮忙照顾一下，林玥很识相，什么都没问。

　　林玥现在跳舞跳的很好，都快赶上苏酥了，她参加的比赛也很多，每次都是第一名，她一直以为苏酥是因为比赛失利才变成如今模样，就尽量避免谈到和跳舞有关的话题。

　　苏酥开始正常的生活，也不总是对着空气楠楠自语，只是饭吃的实在是少。

　　等到苏雅回来时，苏酥偷偷问她：“我以后可以不叫你老师了吗？”

　　苏雅哽咽的回答：“好，叫妈妈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曲舞蹈和小品，热闹的氛围让苏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晚饭期间，明明只有两个人，苏酥吃到一半突然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拿了一双筷子，默默地给那碗饭添菜。

　　这一晚，谁都没有守岁，换作以前，哪怕是她一个人也要熬到十二点。

　　她很早就睡了，苏雅临睡前走进苏酥的房间，借着外面烟花的亮光，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等到房间彻底陷入寂静，苏酥抬手抹去脸上冰冷的泪水，要是自己没有生病，苏雅恐怕不会对她这么好吧。

　　她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黎明何时才会到来，所以她夜夜迷茫。

　　她看天边的云雾四起，又怎会独自伤感，未落尽的夕阳成了她唯一的幻想。

　　苏酥走进厕所，对准洗漱台，她抠着自己的喉咙。
　　终于，晚上吃的饭尽数吐出。

　　镜子里的她早已瘦的不成人样，别人看到了肯定会吓一跳。

　　她睡不着，来到阳台，吹着冷风。

　　离真正到2009年还差两个多小时。

　　突然间，楼下声音加大，苏酥看到一堆人在下面跑着。

　　张扬跑在第一个，张雨婷，杨思涵，方格，还有很多别的同学从苏酥家经过。

　　站在阳台上，苏酥能清楚的看到对面大厦上的倒计时。

　　“快点，还有一分钟了”

　　他们的目光都停留在那一座大厦上

　　“56，55，54……”

　　倒计时开始了。

　　所有人都在大喊

　　“5，4，3，2，1……新年快乐～～～～”

　　一个接着一个的愿望脱口而出

　　“我2011年一定要金榜题名。。。”

　　“我要平安长大。”

　　张扬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我要暴富……我要暴富”

　　张雨婷双手放在嘴边：

　　“我以后要当一名很优秀很优秀的记者。”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大厦上的光反射在水面上，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过了一会儿，上面响起了一段祝福：

　　“新年的钟声已敲响，2009年如约而至，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放弃，有过坚持，可无论结果如何，未来都在前方等着我们，要用双手创造奇迹，最后，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少年在烈日骄阳下肆意生长，他们所向披靡，不惧山高水深，过去终将过去，未来一定会来，在这短暂的青春里，少年们终会发光发热。

　　苏酥痴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也想和他们一起，见证新年的到来，可她不属于这里了。

　　看烟花在天空中爆炸，发出耀眼的光芒，可恨她活不下去，等不到明年的烟花了。

　　很快，她就会离开……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头轻声说：

　　“宋见淮，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