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录》薄雾群山

9、邸店 山路难行

　　入夜后林间清风徐来，不似城里炎热。景容以为是什么小动物撞上窗棂，开了窗却发现窗外并无任何异样，窗户正下方倒是有一口水缸。

　　“中宵你刚刚听见声音没有？”

　　“嗯。”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景容借着邸店的灯火眺望远处。山峦只余下模糊的轮廓。“莫不是有甚山鬼精……”

　　下一秒，浑身湿透的沈星成推开了门。

　　“灵……”

　　“什么灵？他在梦呓么？”沈星成径直坐到桌边倒杯水。

　　“……”

　　看着沈星成浑身湿透却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景容哧地笑出了声。

　　沈星成伸出头讨好地朝景容笑笑，“啊对了，今晚我......”

　　“你和中宵挤去。”

　　“我倒是没问题，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说完沈星成还朝着中宵一顿挤眉弄眼。

　　许中宵内心自是不愿的，只是与这沈星成处久了，也知晓他向来习惯打蛇上棍的本领，若自己说不愿，他怕是又要缠着景容。

　　“卮言你看，我就说吧，”他已换上一身深色长衫，甩了甩长发，伸手便要去搭景容的肩，“依我看，还是咱俩......”

　　话未说完，那伸过去的手腕便被另一人迅速握住，力气之大疼得沈星成嗷嗷直叫唤，许中宵面容紧绷，咬着后槽牙吐出了“乐意至极”这四个字。

　　第二日景容一行人早早便出发了。沈星辰与景容说了夜间发生的一些事，那鸽子，那鸽子脚上的纸条，还有那闻到的异香。

　　“许是这邸店与那群山贼沆瀣一气，打来往商队的主意。”看了那纸条上对邸店中人数清楚的描写，景容思索了片刻，如此说道。

　　“那为何不直接在邸店中除掉我们？”

　　“若直接在自家邸店中动手，哪怕放跑了一个人，名声臭了，谁还会去那邸店呢？”景容虽然不介意同行竞争中使用些不磊落的手段，却实在看不起这种勾当。

　　“过路的商队就算吃了亏也无处诉苦，报官又怕土匪他日寻仇。”沈星成道。

　　“当下先顾好自己吧。”景容无可奈何，只能叹息。

　　没过多久的车程，就隐隐约约可看到远处云雾中佘柯山的影子了。

　　“过了这座山便是佘柯山了，若是不出意外，一日便能走到。”沈星成也不去探路，骑着马跟在景容的轿子边。“不过也不知是否有山贼提前埋伏。”

　　“以前去外地倒是遇过几回，你说的佘柯山可有何神通之处，让你这等高手都敬畏三分？”

　　“我没打过，听说而已。”沈星成叼着狗尾巴的茎，不甚在意。“我倒是一个人没什么问题，但若是那群流氓倾巢而出，怕是有些棘手”

　　景容见过沈星成的身手，每回行商遇到不测基本都有他的帮衬。既然他都不敢轻怠，对方定不是善茬儿。

　　转眼就到了正午。

　　昏昏沉沉赶路的众人被不远处传来了尖锐的叫声吸引了注意，似是女子呼救的声音。沈星成本眯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一下子睁得滚圆。

　　“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如此目无王法的狂徒！”沈星成边说边一把勒住了疆绳掉转方向，露出来讨好的笑容，“卮言，我去去就回。”

　　景容还没掀起帘子，人已经没了踪影。“走了？这深山野岭哪来的小娘子啊。”

　　“或许是佘柯山的歹徒。”许中宵目视前方。

　　“由他去吧，英雄救美可是他最爱的话本。”

　　沈星成到了那叫声传来的地方，却发现姑娘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被抓走了？可是下一刻，一张大网从头顶飞速落下，沈星成一闪，拔出剑便劈成了两半。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言罢，一身粗布衣，不甚整齐又持着刀剑的十几名男人便将沈星成团团围困，而那衣衫褴褛的姑娘正被一凶神恶煞的大汉紧紧抓着。

　　沈星成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面色平静，朝那大汉扬了扬下颚，“小爷都来了，还不快放了小娘子。”

　　那大汉冷哼一声，似有不满，“怎的就来了你一人？”

　　沈星成斜着眼望着四周的人，“那自然是因为我一人便足矣。”

　　周遭那些人见沈星成一丝不动，也不敢轻易上前。那大汉看着面前怡然自得的男人，想起首领的交代，忽略心下不安，朝着其余的山贼怒吼道，“还不快上！”

　　其中一个打头阵的大汉终于先是狂吼一身，似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向沈星成猛冲而来。沈星成一挑眉身子后仰，左掌五指散开虚点那大汉脖颈，手腕跟着腰肢一扭右掌穿过两掌之间猛地一击。

　　那些人见状纷纷捏紧了手里的刀棍，欲以多欺少。

　　沈星成望了望来时的路，叹了口气，抽出身侧剑匣中的长剑，手腕旋转，随手甩了个剑花，“你们一起上吧。”

　　另一边，景容一边等着沈星成回来与他商量换条路走，一边翻着账本。

　　“停！”许中宵突然喊道，马父立刻高呼一声“吁……”紧了紧疆绳，景容闻声放下账册，掀起了一半竹帘往外瞧去，一阵夏风扑面吹来，四周绿树掩映，不见人烟。

　　许中宵翻身下马，他刚刚听到了气息。但是此处树木茂密，极易藏身。连他都判断不出有多少人在四周埋伏。

　　但他肯定不少于十人。

　　景容放下眉心微蹙，将账本轻轻合上，心中暗自思量：莫非是山匪提前赶过来了？

　　“一会儿别出来。”许中宵往车里嘱咐了一句。

　　许中宵缓缓环视着四周。突然，一名身材瘦小的刺客从天而降，恰好落在车顶上。许中宵身形一展，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剑尖轻轻点在其肩头，刺客翻身而下踉跄倒退。那蒙面刺客定睛一看，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左右环顾着似乎在寻找退路。

　　许中宵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剑法既快且准，不给那人任何反击余地。二人的身影在林中穿梭，剑光如龙，碰撞声清脆却刺耳，落叶被激荡的气流卷起，旋绕周围。

　　就在这时，几个蒙面刺客试图从四面的树木间窜出，直奔景容的马车。众护卫纷纷拔剑向前。许中宵瞥见景容的马车被团团围住也不再恋战，一个巧妙的翻身躲过，同时反手一剑，贼人瞪大了双眼，颓然倒地。其余人见状，攻势更加猛烈。

　　凌晔比景容晚了一天启程，为了避开官道无奈之下选了这条并不好走的山道。叶袭明也听到了打斗声，忙拉紧了手中的缰绳放慢步子。

　　“殿下，前方山贼拦路，换条道行么？”

　　凌晔拉开车帘，远远看到了混乱不堪的打斗场面，他正打算放下车帘时，却猛然看见了虎骑的身影。“不是山贼。”

　　“啊？”叶袭明微惊，仔细瞧了瞧那些人的身手剑法，随后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殿下好眼力。”

　　“果然是他们。”凌晔冷道，“若不是虎骑，他们恐怕不会错认。”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想行刺的是殿下。”叶袭明恍然大悟般，“难道是来时的那些……”

　　“预知路线方能提前设伏。”凌晔沉声道，端着黑釉建盏的手不禁多了几分力。

　　虽然只说了半句，叶袭明却了然自家殿下的话外之音，原来此番监查岁贡的行伍中早被安插了内应。王爷一言一行无不在监视之下，想到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树林另一边，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歪歪斜斜的大汉，还有一位被沈星成牢牢地绑上了原本山贼们的绳索，毫无尊严地跪地求饶。沈星成看着听着心下越来越烦躁，霎那间剑柄抵在了那人脖颈这间，那人如同被掐住喉咙的乌鸡，嘶哑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嚷嚷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去陪你的弟兄。”沈星成回头正想安慰那树旁蹲着的不住颤抖的小娘子。哪想到迎面而来的确是一柄闪着绿莹莹的光的匕首。

　　唉！沈星成心中微微叹气，迅速向后弯腰，右手抓住那小娘子的手腕，侧身转过轻轻扭了扭，只听得那小娘子一声惨叫，匕首掉落时他正想顺势禁锢住这小娘子，哪想到这小娘子也是立即反应过来，抽出发髻上的木簪，电光火石之间便要冲着沈星成的胸膛扎下来。

　　沈星成挑了挑眉，随手挑掉了簪子，嘴角上扬，“这性子倒是挺对我胃口的。”

　　被抓牢双手不得动弹的小娘子对着轻佻的男人怒目而视，右脚勾起狠狠向沈星成□□踢去。沈星成瞪大了眼，连忙松了手闪开。那女子一个翻身，右脚便又向沈星成踢去，可惜却又被挡了下来，女子皱眉，咬了咬牙只好退开来。

　　沈星成心下微凉，确认这小娘子凭身手来看绝不是那山贼窝里的，“小娘子这是何意，可是欲擒故纵啊？”

　　对面那女子狠狠瞪了沈星成一眼，“呸！登徒浪子！”